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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人物王淑芬报童康顺子李三常四爷,待长工

文章作者:网站首页 上传时间:2019-10-10

一、多钱多发愁
   从前有个叫郭富的财主,整天紧锁眉头,少言寡语,一天老伴对他说:“咱不愁吃,不愁穿,地上百顷,银子几大缸,你还愁啥?你看咱那长工娃,李三光棍一条,要啥没啥,可他整天一条梆子腔唱的多好听呀!”
   郭富听老伴这么一说,寻思了片刻,慢吞吞地对老伴说:“我能叫他不唱”。说罢,他暗中将碗大一块银子埋在长工喂马的草里,待长工李三喂马翻出这块银子后,顿觉又喜又惊,喜的是从今往后自己有钱了,可以盖房娶妻。可惊的是,这银子从何而来。很怕主人发现,于是乎,整天愁眉不展,交给主人吧!自己捡来的东西觉得太可惜,不交吧!又怕主人发现,办自己难看,于是,在交与不交上内心矛盾不安,那还有心高兴唱呢?不料李三这几天的表情不好,被老妇人发现了,问老头说;“李三这几天咋不唱啦”?郭富才说出他在草中埋银子之事,郭富说,李三有钱了,心事多了,就没心思唱了。进而又对老伴说,我还能让他再唱起来,于是就把李三叫来说;“我有点东西丢了,不知是掉在哪里,你喂马在草中见过啥没有?”一言出口,可把李三吓得直哆嗦,话不成章,说我见到一块银子。郭说;“拿来让我看看”,李三把银子交给主人之后,又开始扯起那一条梆子腔,整天唱个不停。
  二、出 国
   学校放麦假了,毕业班留校补习功课。吃过早饭,一同学向炊事员老孔说:“老孔上午干啥?”孔随口即说:“出国”,学生又问出去干什么:孔说;到“丹麦”去。(实际是回家担麦子)
  三、合同纠纷
  民国初年,一个教师到某地任教,订任教合同,当时用粮食多少来定一年工资待遇:
  合同上写了一句:“五黄六月穿棉裤”一语意表粮食多少?一年期满,在理解时双方争议厉害,地方学东说是“五黄六月穿棉裤,意一是“五 石 ”,老师则说是“八 石 五”。双方争议最激烈之时,学东的老婆出来说,别争,那五黄六月穿棉裤看是谁穿?要是我穿,那才给你”五瓢“。
  四、巧接生
   一男医,给其同家族婶子接生,使尽全部智慧和力气,累的满头大汗,孩子总是生不下来,无办法,坐下来一边檫汗一边顺口说:“弟弟快出来吧!你看老哥累成啥样啦”,哪知这句笑话引起正产的婶子“噗出”一笑,使尽了力气,胎儿竟嚓的一声乘势而出。
  五、是红薯还是狗屎
   一个戴近视镜者,大便时将屁股撅向陡坡,使尽全力,便出一屎大 顺坡势滚落下来,他一看会跑,忙惊唤“老鼠”“老鼠”,后见停住不跑,捡起一看唉!原“是红薯”,于是用嘴一啃,又觉很臭,尽而又说,半年是狗屎。其实,是啥?可想而知。
  六、难解的信
  旧社会,同村的张、王二人被征当兵,且被分在同困不同的连队里,数年后,张听说王要回家探亲,就托王向家稍一封信和200元钱。
   当王到距家不远的时候,忽想张一字不识,他信上会写点啥?于是採开信看,见上边画两条黄乾压鱼,下边是一个微微倾倒的桶,还有两个老龟,王觉得莫名其妙,且暗想二百元信中未提,那就是我的,到家后,王先把信交给张的二哥,不料张哥看后说还有二百元钱,王问他信上写的何意?张哥念信说:“二哥呀!捎到二百元”。
  七狗皮褥子
   嵩县名人齐玉林是开明资本家,儿女满堂,钱财很多,老年丧妻,精神无聊,欲再婚。几个儿子闻知后进行劝阻说:“爹,你不愁吃不愁穿,还办人干啥,他说,我老冷”,儿子说:“那给你买个狗皮褥子行吗?”齐说,啊!早知如此,你们几个小时候均不娶媳妇,一人给买个狗屁褥子行吗?话到如此,孩子们再也不阻扰了,父再婚了事了。
  八、难教的“你、我、他”
  古书论语上有一句:我不与仁之,假主我也!”
  老师教:“我不与仁之假主我也”
  学生学:你不与仁之假主你也
  老师说:我说“我”,你得说“你”呀!
  学生又说,你说是我,我得说是“你”呀!
  学生不懂老师起火,老师越火,学生越不懂。
  后改用比喻法教你、我、他
  老师(指自己)我,我是你的老师
  (指女生)他,他是你的同学
  (指学生)你,你是我的学生
  学生回家后,爸妈问今天学的啥?
  这个学生(指自己)我,我是你的老师
  (指妈)他,他是你的同学
  (指爸)你,你是我的学生
  爸听后说,不对,应是:
  爸(指自己)我,我是你的爸爸
  (指爱人)他,他是你的妈妈
  (指孩子)你,你是我的孩子
  到校后,老师又考问学生
  学生(指自己)我,我是你的爸爸
  (指女生)他,他是你的妈妈
  (指老师)你,你是我的孩子
  九、吸大烟者的自白
  呼!呼(呼吸)!东、西、屋(卖掉)
  滋!滋!(吸声)大姑女、小媳妇都进我这烟葫芦、
  吸大烟不光我,东院咱三叔西院咱二哥,每当俺吸过几口烟
  好似神仙升九天。
  十、有人好这,有人好那
   某人李氏吸大烟成性,将其一分家业吸光之后,还想吸,无耐之中向妻子求救说:“你可怜可怜我吧!不然我就要死了”,妻子念夫妻情分,答应了他的要求。他又找爱嫖娼的王某,以自己妻子的身价换钱吸烟,双方成交之后,他拿著烟具和王给的钱往门外走时,王与他的妻正在屋内作欢,他竟笑眯眯地发出,真是:“有人好这,有人好那的感叹。   

  时间与前幕相隔十余年,现在是袁世凯死后,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,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。初夏,上午。
  
  地点同前幕。
  
  人物王淑芬报童康顺子李三常四爷
  
  康大力王利发松二爷老林难民数人
  
  宋恩子老陈巡警吴祥子崔久峰
  
  押大令的兵七人公寓住客二、三人军官
  
  唐铁嘴刘麻子大兵三、五人
  
  〔幕启: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。"裕泰"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,可是为避免被淘汰,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。现在,它的前部仍然卖茶,后部却改成了公寓。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;"烂肉面"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。厨房挪到后边去,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。茶座也大加改良:一律是小桌与藤椅,桌上铺着浅绿桌布。墙上的"醉八仙"大画,连财神龛,均已撤去,代以时装美人——外国香烟公司的广告画。"莫谈国事"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,而且字写的更大。王利发真象个"圣之时者也",不但没使"裕泰"灭亡,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。〔因为修理门面,茶馆停了几天营业,预备明天开张。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,把桌椅移了又移,摆了又摆,以期尽善尽美。
  
  〔王淑芬梳时行的圆髻,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。〔二、三学生由后面来,与他们打招呼,出去。王淑芬(看李三的辫子碍事)三爷,咱们的茶馆改了良,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?
  
  李三改良!改良!越改越凉,冰凉!王淑芬也不能那么说!三爷你看,听说西直门的德泰,北新桥的广泰,鼓楼前的天泰,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!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,为什么?不是因为拴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?
  
  李三哼!皇上没啦,总算大改良吧?可是改来改去,袁世凯还是要作皇上。袁世凯死后,天下大乱,今儿个打炮,明儿个关城,改良?哼!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,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!
  
  王淑芬别顽固啦,三爷!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,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?你看,咱们这么一收拾,不比以前干净,好看?专招待文明人,不更体面?可是,你要还带着小辫儿,看着多么不顺眼哪!
  
  李三太太,你觉得不顺眼,我还不顺心呢!王淑芬哟,你不顺心?怎么?
  
  李三你还不明白?前面茶馆,后面公寓,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,无论怎么说,也忙不过来呀!王淑芬前面的事归他,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?李三就算有你帮助,打扫二十来间屋子,侍候二十多人的伙食,还要沏茶灌水,买东西送信,问问你自己,受得了受不了!
  
  王淑芬三爷,你说的对!可是呀,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能有个事儿作也就得念佛!咱们都得忍着点!李三我干不了!天天睡四、五个钟头的觉,谁也不是铁打的!
  
  王淑芬唉!三爷,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!你等着,大拴子暑假就高小毕业,二拴子也快长起来,他们一有用处,咱们可就清闲点啦。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,你就帮助我们,老朋友,老伙计啦!
  
  〔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。
  
  李三老伙计?二十多年了,他们可给我长过工钱?什么都改良,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?
  
  王利发哟!你这是什么话呀?咱们的买卖要是越作越好,我能不给你长工钱吗?得了,明天咱们开张,取个吉利,先别吵嘴,就这么办吧!Allright?①李三就怎么办啦?不改我的良,我干不下去啦!〔后面叫:"李三!李三!"
  
  王利发崔先生叫,你快去!咱们的事,有工夫再细研究!李三哼!
  
  王淑芬我说,昨天就关了城门,今儿个还说不定关不关,三爷,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,你去买点菜吧!别的不说,咸菜总得买下点呀!
  
  〔后面又叫:"李三!李三!"
  
  李三对,后边叫,前边催,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!(忿忿地往后走)
  
  王利发拴子的妈,他岁数大了点,你可得……王淑芬他抱怨了大半天了!可是抱怨的对!当着他,我不便直说;对你,我可得说实话:咱们得添人!王利发添人得给工钱,咱们赚得出来吗?我要是会干别的,可是还开茶馆,我是孙子!
  
  〔远处隐隐有炮声。
  
  王利发听听,又他妈的开炮了!你闹,闹!明天开得了张才怪!这是怎么说的!
  
  王淑芬明白人别说胡涂话,开炮是我闹的?王利发别再瞎扯,干活儿去!嘿!
  
  王淑芬早晚不是累死,就得叫炮轰死,我看透了!(慢慢地往后边走)
  
  王利发(温和了些)拴子的妈,甭害怕,开过多少回炮,一回也没打死咱们,北京城是宝地!
  
  王淑芬心哪,老跳到嗓子眼里,宝地!我给三爷拿菜钱去。(下)
  
  〔一群男女难民在门外央告。
  
  难民掌柜的,行行好,可怜可怜吧!王利发走吧,我这儿不打发,还没开张!难民可怜可怜吧!我们都是逃难的!王利发别耽误工夫!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!〔巡警上。
  
  巡警走!滚!快着!
  
  〔难民散去。
  
  王利发怎样啊?六爷!又打得紧吗?巡警紧!紧得厉害!仗打得不紧,怎能够有这么多难民呢!上面交派下来,你出八十斤大饼,十二点交齐!城里的兵带着干粮,才能出去打仗啊!王利发您圣明,我这儿现在光包后面的伙食,不再卖饭,也还没开张,别说八十斤大饼,一斤也交不出啊!巡警你有你的理由,我有我的命令,你瞧着办吧!(要走)
  
  王利发您等等!我这儿千真万确还没开张,这您知道!开张以后,还得多麻烦您呢!得啦,您买包茶叶喝吧!(递钞票)您多给美言几句,我感恩不尽!巡警(接票子)我给你说说看,行不行可不保准!〔三、五个大兵,军装破烂,都背着枪,闯进门口。巡警老总们,我这儿正查户口呢,这儿还没开张!大兵OE牛
  
  巡警王掌柜,孝敬老总们点茶钱,请他们到别处喝去吧!王利发老总们,实在对不起,还没开张,要不然,诸位住在这儿,一定欢迎!(递钞票给巡警)巡警(转递给兵们)得啦,老总们多原谅,他实在没法招待诸位!
  
  大兵OE牛∷保恳执笱螅王利发老总们,让我哪儿找现洋去呢?大兵OE牛∽崴鲂【俗樱巡警快!再添点!
  
  王利发(掏)老总们,我要是还有一块,请把房子烧了!(递钞票)
  
  大兵OE牛。ń忧拢呈帜米吡娇樾伦啦迹巡警得,我给你挡住了一场大锅!他们不走呀,你就全完,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!
  
  王利发我永远忘不了您这点好处!
  
  巡警可是为这点功劳,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吗?王利发对!您圣明,我胡涂!可是,您搜我吧,真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啦!(掀起褂子,让他搜)您搜!您搜!巡警我干不过你!明天见,明天还不定是风是雨呢!(下)
  
  王利发您慢走!(看巡警走去,跺脚)他妈的!打仗,打仗!今天打,明天打,老打,打他妈的什么呢?〔唐铁嘴进来,还是那么瘦,那么脏,可是穿着绸子夹袍。
  
  唐铁嘴王掌柜!我来给你道喜!
  
  王利发(还生着气)哟!唐先生?我可不再白送茶喝!(打量,有了笑容)你混的不错呀!穿上绸子啦!
  
  唐铁嘴比从前好了一点!我感谢这个年月!王利发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!听着有点不搭调!唐铁嘴年头越乱,我的生意越好!这年月,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,怎能不多算算命、相相面呢?你说对不对?王利发Yes①,也有这么一说!
  
  唐铁嘴听说后面改了公寓,租给我一间屋子,好不好?王利发唐先生,你那点嗜好,在我这儿恐怕……唐铁嘴我已经不吃大烟了!
  
  王利发真的?你可真要发财了!
  
  唐铁嘴我改抽"白面"啦。(指墙上的香烟广告)你看,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,(掏出烟来表演)一顿就空出一大块,正好放"白面儿"。大英帝国的烟,日本的"白面儿",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,这点福气还小吗?
  
  王利发福气不小!不小!可是,我这儿已经住满了人,什么时候有了空房,我准给你留着!
  
  唐铁嘴你呀,看不起我,怕我给不了房租!王利发没有的事!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,谁能看不起谁呢?这是知心话吧?
  
  唐铁嘴你的嘴呀比我的还花哨!
  
  王利发我可不光耍嘴皮子,我的心放得正!这十多年了,你白喝过我多少碗茶?你自己算算!你现在混的不错,你想着还我茶钱没有?
  
  唐铁嘴赶明儿我一总还给你,那一共才有几个钱呢!(搭讪着往外走)
  
  〔街上卖报的喊叫:"长辛店大战的新闻,买报瞧,瞧长辛店大战的新闻!"报童向内探头。报童掌柜的,长辛店大战的新闻,来一张瞧瞧?王利发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?
  
  报童也许有,您自己找!
  
  王利发走!不瞧!
  
  报童掌柜的,你不瞧也照样打仗!(对唐铁嘴)先生,您照顾照顾?
  
  唐铁嘴我不象他,(指王利发)我最关心国事!(拿了一张报,没给钱即走)
  
  〔报童追唐铁嘴下。
  
  王利发(自言自语)长辛店!长辛店!离这里不远啦!(喊)三爷,三爷!你倒是抓早儿买点菜去呀,待一会儿准关城门,就什么也买不到啦!嘿!(听后面没人应声,含怒往后跑)
  
  〔常四爷提着一串腌萝卜,两只鸡,走进来。常四爷王掌柜!
  
  王利发谁?哟,四爷!您干什么哪?常四爷我卖菜呢!自食其力,不含糊!今儿个城外头乱乱哄哄,买不到菜;东抓西抓,抓到这么两只鸡,几斤老腌萝卜。听说你明天开张,也许用的着,特意给你送来了!
  
  王利发我谢谢您!我这儿正没有辙呢!常四爷(四下里看)好啊!好啊!收拾得好啊!大茶馆全关了,就是你有心路,能随机应变地改良!王利发别夸奖我啦!我尽力而为,可就怕天下老这么乱七八糟!
  
  常四爷象我这样的人算是坐不起这样的茶馆喽!〔松二爷走进来,穿的很寒酸,可是还提着鸟笼。松二爷王掌柜!听说明天开张,我来道喜!(看见常四爷)哎哟!四爷,可想死我喽!
  
  常四爷二哥!你好哇?
  
  王利发都坐下吧!
  
  松二爷王掌柜,你好?太太好?少爷好?生意好?王利发(一劲儿说)好!托福!(提起鸡与咸菜)四爷,多少钱?
  
  常四爷瞧着给,该给多少给多少!
  
  王利发对!我给你们弄壶茶来!(提物到后面去)松二爷四爷,你,你怎么样啊?
  
  常四爷卖青菜哪!铁杆庄稼没有啦,还不卖膀子力气吗?二爷,您怎么样啊?
  
  松二爷怎么样?我想大哭一场!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?我还象个人吗?
  
  常四爷二哥,您能写能算,难道找不到点事儿作?松二爷*敢獾勺叛郯ざ*呢!可是,谁要咱们旗人呢!想起来呀,大清国不一定好啊,可是到了民国,我挨了饿!
  
  王利发(端着一壶茶回来。给常四爷钱)不知道您花了多少,我就给这么点吧!
  
  常四爷(接钱,没看,揣在怀里)没关系!王利发二爷,(指鸟笼)还是黄鸟吧?哨的怎样?松二爷*故腔颇瘢∥叶鲎牛膊荒芙心穸鲎牛。ㄓ辛说憔瘢┠*看看,看看,(打开罩子)多么体面!一看见它呀,我就舍不得死啦!
  
  王利发松二爷,不准说死!有那么一天,您还会走一步好运!
  
  常四爷二哥,走!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去!一醉解千愁!王掌柜,我可就不让你啦,没有那么多的钱!王利发我也分不开身,就不陪了!
  
  〔常四爷、松二爷正往外走,宋恩子和吴祥子进来。他们俩仍穿灰色大衫,但袖口瘦了,而且罩上青布马褂。
  
  松二爷(看清楚是他们,不由地上前请安)原来是你们二位爷!
  
  〔王利发似乎受了松二爷的感染,也请安,弄得二人愣住了。
  
  宋恩子这是怎么啦?民国好几年了,怎么还请安?你们不会鞠躬吗?
  
  松二爷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,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!不能不请安!
  
  王利发我也那样!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!吴祥子哈哈哈哈!松二爷,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行了,我们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铁杆庄稼,哈哈哈!(看见常四爷)这不是常四爷吗?
  
  常四爷是呀,您的眼力不错!戊戌年我就在这儿说了句"大清国要完",叫您二位给抓了走,坐了一年多的牢!
  
  宋恩子您的记性可也不错!混的还好吧?常四爷托福!从牢里出来,不久就赶上庚子年;扶清灭洋,我当了义和团,跟洋人打了几仗!闹来闹去,大清国到底是亡了,该亡!我是旗人,可是我得说公道话!现在,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,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。凭力气挣饭吃,我的身上更有劲了!什么时候洋人敢再动兵,我姓常的还准备跟他们打打呢!我是旗人,旗人也是中国人哪!您二位怎么样?吴祥子瞎混呗!有皇上的时候,我们给皇上效力,有袁大总统的时候,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,现而今,宋恩子,该怎么说啦?
  
  宋恩子谁给饭吃,咱们给谁效力!
  
  常四爷要是洋人给饭吃呢?
  
  松二爷四爷,咱们走吧!
  
  吴祥子告诉你,常四爷,要我们效力的都仗着洋人撑腰!没有洋枪洋炮,怎能够打起仗来呢?
  
  松二爷您说的对!*∷囊甙桑〕K囊≡偌桑唬巫拍忝强炜焐俜*财!(同松二爷下)
  
  宋恩子这小子!
  
  王利发(倒茶)常四爷老是那么又倔又硬,别计较他!(让茶)二位喝碗吧,刚沏好的。
  
  宋恩子后面住着的都是什么人?
  
  王利发多半是大学生,还有几位熟人。我有登记簿子,随时报告给"巡警阁子"。我拿来,二位看看?吴祥子我们不看簿子,看人!
  
  王利发您甭看,准保都是靠得住的人!宋恩子你为什么爱租学生们呢?学生不是什么老实家伙呀!王利发这年月,作官的今天上任,明天撤职,作买卖的今天开市,明天关门,都不可靠!只有学生有钱,能够按月交房租,没钱的就上不了大学啊!您看,是这么一笔账不是?
  
  宋恩子都叫你咂摸透了!你想的对!现在,连我们也欠饷啊!
  
  吴祥子是呀,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,好得点津贴!宋恩子就仗着有错拿,没错放的,拿住人就有津贴!走吧,到后边看看去!
  
  吴祥子走!
  
  王利发二位,二位!您放心,准保没错儿!
  
  宋恩子不看,拿不到人,谁给我们津贴呢?吴祥子王掌柜不愿意咱们看,王掌柜必会给咱们想办法!咱们得给王掌柜留个面子!对吧?王掌柜!王利发我……
  
  宋恩子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:干脆来个包月,每月一号,按阳历算,你把那点……吴祥子那点意思!
  
  宋恩子对,那点意思送到,你省事,我们也省事!王利发那点意思得多少呢?
  
  吴祥子多年的交情,你看着办!你聪明,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?
  
  李三(提着菜筐由后面出来)喝,二位爷!(请安)今儿个又得关城门吧!(没等回答,往外走)〔二、三学生匆匆地回来。
  
  学生三爷,先别出去,街上抓案呢!(往后面走去)李三(还往外走)抓去也好,在哪儿也是当苦力!〔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来,和李三碰了个满怀。李三怎么回事呀?吓掉了魂儿啦!刘麻子(喘着)别,别,别出去!我差点叫他们抓了去!王利发三爷,等一等吧!
  
  李三午饭怎么开呢?
  
  王利发跟大家说一声,中午咸菜饭,没别的办法!晚上吃那两只鸡!
  
  李三好吧!(往回走)
  
  刘麻子我的妈呀,吓死我啦!
  
  宋恩子你活着,也不过多买卖几个大姑娘!刘麻子有人卖,有人买,我不过在中间帮帮忙,能怪我吗?(把桌上的三个茶杯的茶先后喝净)
  
  吴祥子我可是告诉你,我们哥儿们从前清起就专办革命党,不大爱管贩卖人口,拐带妇女什么的臭事。可是你要叫我们碰见,我们也不再睁一眼闭一眼!还有,象你这样的人,弄进去,准锁在尿桶上!刘麻子二位爷,别那么说呀!我不是也快挨饿了吗?您看,以前,我走八旗老爷们、宫里太监们的门子。这么一革命啊,可苦了我啦!现在,人家总长次长,团长师长,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,戏班里的女名角,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!我干瞧着,摸不着门!我那点芝麻粒大的生意算得了什么呢?
  
  宋恩子你呀,非锁在尿桶上,不会说好的!刘麻子得啦,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,改天我必有一份儿人心!
  
  吴祥子你今天就有买卖,要不然,兵荒马乱的,你不会出来!
  
  刘麻子没有!没有!
  
  宋恩子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!不对我们说真话,没有你的好处!王掌柜,我们出去绕绕;下月一号,按阳历算,别忘了!
  
  王利发我忘了姓什么,也忘不了您二位这回事!吴祥子一言为定啦!(同宋恩子下)王利发刘爷,茶喝够了吧?该出去活动活动!刘麻子你忙你的,我在这儿等两个朋友。王利发咱们可把话说开了,从今以后,你不能再在这儿作你的生意,这儿现在改了良,文明啦!〔康顺子提着个小包,带着康大力,往里边探头。康大力是这里吗?
  
  康顺子地方对呀,怎么改了样儿?(进来,细看,看见了刘麻子)大力,进来,是这儿!
  
  康大力找对啦?妈!
  
  康顺子没错儿!有他在这儿,不会错!王利发您找谁?
  
  康顺子(不语,直奔过刘麻子去)刘麻子,你还认识我吗?(要打,但是伸不出手去,一劲地颤抖)你,你,你个……(要骂,也感到困难)
  
  刘麻子你这个娘儿们,无缘无故地跟我捣什么乱呢?康顺子(挣扎)无缘无故?你,你看看我是谁?一个男子汉,干什么吃不了饭,偏干伤天害理的事!呸!呸!王利发这位大嫂,有话好好说!
  
  康顺子你是掌柜的?你忘了吗?十几年前,有个娶媳妇的太监?
  
  王利发您,您就是庞太监的那个……康顺子都是他(指刘麻子)作的好事,我今天跟他算算账!(又要打,仍未成功)
  
  刘麻子(躲)你敢!你敢!我好男不跟女斗!(随说随往后退)我,我找人来帮我说说理!(撒腿往后面跑)王利发(对康顺子)大嫂,你坐下,有话慢慢说!庞太监呢?康顺子(坐下喘气)死啦。叫他的侄子们给饿死的。一改民国呀,他还有钱,可没了势力,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。他一死,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,连一床被子都没给我们!
  
  王利发这,这是……?
  
  康顺子我的儿子!
  
  王利发您的……?
  
  康顺子也是买来的,给太监当儿子。
  
  康大力妈!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?康顺子对了,乖!就是这儿,一进这儿的门,我就晕过去了,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!
  
  康大力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!康顺子那时候,你不是才一岁吗?妈妈把你养大了的,你跟妈妈一条心,对不对?乖!
  
  康大力那个老东西,掐你,拧你,咬你,还用烟签子扎我!他们人多,咱们打不过他们!要不是你,妈,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!
  
  康顺子对!他们人多,咱们又太老实!你看,看见刘麻子,我想咬他几口,可是,可是,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,我伸不出手去!
  
  康大力妈,等我长大了,我帮助你打!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,你就是我的亲妈妈!
  
  康顺子好!好!咱们永远在一块儿,我去挣钱,你去念书!(稍愣了一会儿)掌柜的,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,咱们总算有缘,你能不能帮帮忙,给我找点事作?我饿死不要紧,可不能饿死这个无倚无靠的好孩子!
  
  〔王淑芬出来,立在后边听着。
  
  王利发你会干什么呢?
  
  康顺子洗洗涮涮、缝缝补补、作家常饭,都会!我是乡下人,我能吃苦,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,什么苦处都是甜的!
  
  王利发要多少钱呢?
  
  康顺子有三顿饭吃,有个地方睡觉,够大力上学的,就行!王利发好吧,我慢慢给你打听着!你看,十多年前那回事,我到今天还没忘,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!康顺子可是,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?王利发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!
  
  康顺子他?他是活是死,我不知道。就是活着,我也不能去找他!他对不起女儿,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!王利发马上就找事,可不大容易!
  
  王淑芬(过来)她能洗能作,又不多要钱,我留下她了!王利发你?
  
  王淑芬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?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?康顺子掌柜的,试试我!看我不行,您说话,我走!王淑芬大嫂,跟我来!
  
  康顺子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,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!大力,来吧!
  
  康大力掌柜的,你要不打我呀,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!(同王淑芬、康顺子下)
  
  王利发好家伙,一添就是两张嘴!太监取消了,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!
  
  李三(掩护着刘麻子出来)快走吧!(回去)王利发就走吧,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?刘麻子我不是说过了吗,等两个朋友?王利发你呀,叫我说什么才好呢!
  
  刘麻子有什么法子呢!隔行如隔山,你老得开茶馆,我老得干我这一行!到什么时候,我也得干我这一行!〔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。
  
  刘麻子(二人都比他年轻,他却称呼他们哥哥)林大哥,陈二哥!(看王不满意,赶紧说)王掌柜,这儿现在没有人,我借个光,下不为例!
  
  王利发她(指后边)可是还在这儿呢!刘麻子不要紧了,她不会打人!就是真打,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!
  
  王利发你呀!哼!(到后边去)
  
  刘麻子坐下吧,谈谈!
  
  老林你说吧!老二!
  
  老陈你说吧!哥!
  
  刘麻子谁说不一样啊!
  
  老陈你说吧,你是大哥!
  
  老林那个,你看,我们俩是把兄弟!老陈对!把兄弟,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!老林他有几块现大洋!
  
  刘麻子现大洋?
  
  老陈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!
  
  刘麻子一共多少块呢?说个数目!
  
  老林那,还不能告诉你咧!
  
  老陈事儿能办才说咧!
  
  刘麻子有现大洋,没有办不了的事!老林
  
  老陈真的?
  
  刘麻子说假话是孙子!
  
  老林那么,你说吧,老二!
  
  老陈还是你说,哥!
  
  老林你看,我们是两个人吧?
  
  刘麻子嗯!
  
  老陈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?刘麻子嗯!
  
  老林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?
  
  刘麻子交情嘛,没人耻笑!
  
  老陈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?刘麻子三个人?都是谁?
  
  老林还有个娘儿们!
  
  刘麻子嗯!嗯!嗯!我明白了!可是不好办,我没办过!你看,平常都说小两口儿,哪有小三口儿的呢!老林不好办?
  
  刘麻子太不好办啦!
  
  老林(问老陈)你看呢?
  
  老陈还能白拉倒吗?
  
  老林不能拉倒!当了十几年兵,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!他妈的!
  
  刘麻子不能拉倒,咱们再想想!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?
  
  〔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。刘麻子等停止谈话。
  
  王利发崔先生,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,您怎么不去呢?您这么有学问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又作过国会议员,可是住在我这里,天天念经;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?您这样的好人,应当出去作官!有您这样的清官,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!
  
  崔久峰惭愧!惭愧!作过国会议员,那真是造孽呀!革命有什么用呢,不过自误误人而已!唉!现在我只能修持,忏悔!
  
  王利发您看秦二爷,他又办工厂,又忙着开银号!崔久峰办了工厂、银号又怎么样呢?他说实业救国,他救了谁?救了他自己,他越来越有钱了!可是他那点事业,哼,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,就把他推倒在地,再也起不来!
  
  王利发您别这么说呀!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?崔久峰难说!很难说!你看,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,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。是谁叫他们打的?王利发谁?哪个混蛋?
  
  崔久峰洋人!
  
  王利发洋人?我不能明白!
  
  崔久峰慢慢地你就明白了。有那么一天,你我都得作亡国奴!我干过革命,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!王利发那么,您就不想想主意,卖卖力气,别叫大家作亡国奴?
  
  崔久峰我年轻的时候,以天下为己任,的确那么想过!现在,我可看透了,中国非亡不可!
  
  王利发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!
  
  崔久峰死马当活马治?那是妄想!死马不能再活,活马可早晚得死!好啦,我到弘济寺去,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,你就说,我只会念经,不会干别的!(下)〔宋恩子、吴祥子又回来了。
  
  王利发二位!有什么消息没有?
  
  〔宋恩子、吴祥子不语,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,看着刘麻子等。
  
  〔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,低下头去。
  
  〔老陈、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,相视无言。〔静默了有一分钟。
  
  老陈哥,走吧?
  
  老林走!
  
  宋恩子等等!(立起来,挡住路)
  
  老陈怎么啦?
  
  吴祥子(也立起)你说怎么啦?
  
  〔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。
  
  宋恩子乖乖地跟我们走!
  
  老林上哪儿?
  
  吴祥子逃兵,是吧?有些块现大洋,想在北京藏起来,是吧?有钱就藏起来,没钱就当土匪,是吧?老陈你管得着吗?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。(要打)宋恩子你?可惜你把枪卖了,是吧?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,是吧?(拍了拍身上的枪)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!
  
  老林都是弟兄,何必呢?都是弟兄!吴祥子对啦!坐下谈谈吧!你们是要命呢?还是要现大洋?老陈我们那点钱来的不容易!谁发饷,我们给谁打仗,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!
  
  宋恩子逃兵的罪过,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!老林咱们讲讲吧,谁叫咱们是弟兄呢!吴祥子这象句自己人的话!谈谈吧!王利发(在门口)诸位,大令过来了!老陈
  
  老林啊!(惊惶失措,要往里边跑)宋恩子别动!君子一言: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,保你们俩没事!咱们是自己人!
  
  老陈
  
  老林就那么办!自己人!
  
  〔"大令"进来:二捧刀——刀缠红布——背枪者前导,手捧令箭的在中,四持黑红棍者在后。军官在最后押队。
  
  吴祥子(和宋恩子、老林、老陈一齐立正,从帽中取出证章,军官看)报告官长,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。军官就是他吗?(指刘麻子)
  
  吴祥子(指刘麻子)就是他!
  
  军官绑!
  
  刘麻子(喊)老爷!我不是!不是!军官绑!(同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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