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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颜见到他俩,纳兰夕颜

文章作者:网站首页 上传时间:2019-10-09

夜国国都,夙城。 寒宸宫,涅龙塔。 凉风徐徐,吹得鲛纱轻拂,月华清明地晖洒在青玉铺就的砖石之上,仿同水银泻了一地般明亮耀目,那耀目的深处,是一烟水蓝的身影,此刻,他正摒息盘坐于蒲团,眸华凝注的地方,是一幅裱边已经泛黄的画卷。 那是一幅仕女画,画中的女子,倾国绝色,姝颜无双。 简单的构图,干净的黑白二色,勾勒出这一幅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丽。 他就这么凝着,凝着。 这个习惯,在登基后,一直保持到了现在。 其实,很早之前,他就看到这幅画,不过那时,他并不能这样随心所欲地凝注于它,因为,它只属于这个国家的帝王。 任何事,在帝王的权利之下,都变得很容易,然,为什么,要得到画里的人,却是那么难呢? 没有人知道,这幅画对他的意义。 过往的那一幕,也只存在于他的回忆里。 他曾以为,这名女子,再不会活着,只存在于画里。 但,为什么,偏偏让他发现,画里的女子是真真实实地存在于这世上。 一样的容貌,一样让他在见到她的第一眼,怦然心动的感觉。 而她身上那股香味,或许也只有他能懂。 拥有她的人,不会懂她,甚至于,可能要了她的命! 现实注定是残酷的,她的美好为不懂她的人所拥有,她的命也握在那人的手上。 却,永不会属于他! 他能拥有的,或许,仅是这幅泛着黄的画。 蒲团边,是一封密件,上面粘着雉鸡的羽毛,这种羽毛泛出冶艳的光泽,一点一点映进他的眸底,让那里洇出一丝的寒魄来。 密件上的字很简单,传达的意思更为简单。 他闭阖双目,不过须臾,复睁开,目光如炬。 即便这样,眼下的局势,也不会有任何改变。 起身,他缓缓走下九层高的涅龙塔。 这里,每隔半月,他才会来一次,每次,以更漏为限,也不过是一个时辰。 他不容许自己沉溺太深,然,这份沉溺从那一年开始至今,早深深浅浅刻满他生命最初的印迹。 出得塔楼,早有近身太监积福迎了上来,声音稍轻,却听得真切: “君上,这是巽国传来的书函。” “嗯。” 他应了一声,眸华略睨了一眼,书函上刻着巽国帝君至高无上象征的白龙壁印,内容是轩辕聿与他最后议定,这一年的六月初六,于鹿鸣台举行的三国会晤。 此次会晤,是每隔二十年一次,三国帝君的会盟。 可,斟国的这一任帝君从继位伊始,似乎就不准备延续上任国君以和求兴的国策。 为帝者,若要实现宏图霸业,岂能以求和为上策呢? 于他,这三年的厉兵秣马,难道,仍是以他国之意马首是瞻? 不知道此次会晤里,是否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呢? 他的唇边漾起一道哂笑的弧度,这道弧度隐现时,积福在塔外轻声禀道: “皇上,澈贵姬娘娘求见。” 积福伺候了两任主子,自这位帝王百里南登基为帝后,自然也是遵照祖制充盈后宫,广为选秀。 除从巽国带回的凤翔公主外,另选了三十六名美人入宫,分配封以不同位份,然,宫内,迄今为止,最受宠的,却还是澈贵姬乔颦娘娘,甚至比巽国的凤翔公主,如今的凤夫人更为得宠。 所以,做为大内总管的积福,自然懂得什么样的人或事是第一时间需要禀于皇上,丝毫耽误不得的。 “宣。” 百里南说出这一字,一字落时,夜色深沉的那端,走来一宫装女子,她穿着夜国特有的宫服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完美的锁骨,腰际用锦带束住,更显出纤腰的不盈一握。高高的宫髻上戴着赤金珠珞璎子,极长的流苏垂到肩胛处,沙沙作响,她眉心贴着一颗殷若饱满的血珠子,愈衬得,那一双翦水瞳眸的清澈熠熠。 他喜欢她的瞳眸,或许,最初从一众秀女里,吸引他的,就是这双瞳眸吧。 “臣妾参见君上。”她盈盈施礼。 “起来吧,颦颦。” 他唤她的小名,柔声款款。 “君上,臣妾亲自下厨,做了几道小点,您是现在过来用呢?还是——”她近前,细语微微。 她出自夜国的名门,从小就被灌以如何进宫为妃之道,但,除此之外,六宫粉黛,唯她精得厨艺。 有时,握住一个男人的心,不如从他的胃开始。 这句话,是昔日教导她的嬷嬷所说,确是不错的。 当然,这些教导,还包括床第的私事,她,同样做得不错。 她懂得让自己身体的妩媚绽到最美的状态,也因此,这三年内,不说独宠,她的宠爱,于这后宫,亦是最不可忽视的一抹绚丽。 她从不会安于在宫里等帝君的降临,对她来说,适时的接近,更有意想不到的惊喜。 譬如,此刻。 “就现在罢。” 她笑得很是动人,这份动人,也只为眼前这个男子所有。 她知道自己是没有凤夫人慕湮美的,而皇上宠她,在知足之外,她更明白,维系,才是必须的。 这,是后宫女子的命。 哪怕,她隐隐知道,皇上对她的宠,似乎,并不单单是她的人对他的吸引。 可,至少,现在,她得宠,这点,是毋庸置疑的。 此次,鹿鸣台之行,按着二十年的惯例,帝君该是会携带一名嫔妃同行,她希望是她。 纵然,在宫里,凤夫人是从一品,她不过是正二品的贵姬。 但,她相信,以凤夫人的性子,是不会屑于争这个的。 三年来,凤夫人太冷太淡,哪怕再美,没有一个帝王愿意拥着一位冷美人入怀太久。 因为帝君的心,已经很冷了。 “皇上,凤夫人又犯头风病了。”一名宫女急匆匆地奔过来,神色里满是惶张。 本随着乔颦移步的百里南停了步子,眉心略蹙: “可宣太医瞧过?” “太医瞧是瞧了,可开的方子,娘娘一口都喝不下,皇上——” “君上——”乔颦的手下意识地挽住百里南,这一挽,却还是止不住他离她而去的步子。 “积福,送澈贵姬回宫。” 他吩咐出这句,仍是往凤翔宫而去。 凤夫人,很好,真的很好。 乔颦脸上依旧是迷人的笑,她喜欢笑,但,笑得愈浓,仅代表着一种意味…… 冰冉宫。 风过殿,清冷。 夕颜笼在雪色的轻纱里,长长的裙裾曳在明镜似的地面,光澄澄的砖石上映出她淡淡的身影,眸华流转间,她的小脸透着令人难以看透的迷离,却愈显得艳美动人。 只是,那层艳美,也仿同笼了纱一般,绰绰隐隐地,恁叫人看不得真切。 离秋本在殿外伺着,见燕儿端着原封不动的晚膳退出,不由还是皱了眉。她身为冰冉宫的掌事宫女,这些事,是不能置若罔闻的。 所以,她接过燕儿的托盘,复往殿内行来,却见夕颜只支颐沉思,目光,与其说是凝着轩窗外渐渐暗去的景致,不如说,什么看进夕颜的眸底,都是一样的。 不过是望不尽的姹紫嫣红,看不穿的暗流诡异。 离秋近前,蓦地看到,夕颜支颐的手上,还残留着一些早发黑的血迹,连雪色的袖子都沾染了些许血渍,而,夕颜却并不在意这些。 或者说,今日夕颜从天曌宫回来,就一直静静地坐在正殿,摒退一众宫人,若非是晚膳,燕儿和离秋也是不得进殿的,自然,就忽略了这些血迹。 “娘娘,您的手怎么了?”离秋将托盘放至一旁,轻声问道。 “不小心碰伤的,没有关系。”夕颜悠悠启唇,目光还是未从窗外收回,继续道,“离秋,你上回说,把心愿写在祈福纸鸢上,真的放得越高,越会实现吗?” “是啊,娘娘,这是宫里的传统,据说当年太祖皇后就是靠这个,祈得了后来的太子呢。” 她突然噤了声,因为,太祖皇后最终只是皇后,诞下太子后,就—— 幸好夕颜似乎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。 “本宫也想祈福,替本宫去找一只纸鸢来。”夕颜吩咐道。 “娘娘,今日天色已晚,不如明日再放罢。” “本宫想今晚放,有劳离秋了。”夕颜坚持。 “那,娘娘,请您好歹先用些晚膳,奴婢吩咐司饰司这就准备纸鸢。” 夕颜晗首,离秋芳退出内殿。 晚膳是精致的,四碟小菜,并一碗晶莹的米饭,可,她真的没有任何的胃口。 心里,好堵。 但,若不用,离秋一会回来,必定还是要劝,她抬眸望了一眼架上的那盆绿箩,取其中一只筷箸,没多会,就在绿萝的培植土里挖出一不算太小的坑,将些许的菜饭埋了下去,随后,将那筷箸用青梅茶涤洗了,复将青梅茶倒进绿萝中。 做完这一切,离秋方从殿外进来,身后跟着蜜恬,蜜恬手里拿着一纸鸢,叠起来,图案看不真切,直到夕颜放上天际时,才发现,这是一只绘着百子纳喜的纸鸢。 百子,该是大部分嫔妃应景愿意放的纸鸢吧。 惟独她,仅觉得是个讽刺。 她今日所做的一切,又何尝不是一个讽刺呢? 长长的绢条上,她没有写任何的字,无字,是她要的。 本来,去麝山上放是最理想的,因为,那里最高,基点高,纸鸢一定放得也会好高。 可,离秋说,那里,正在建造一座皇室的祈福台,再不容许上去。 再多的,离秋说不出来,宫里尚宫局交代下来的,就是如此。 也罢,她本来,对蛇仍心有余悸。 另选的地方是一处宽敞的草坪,三面环着树林,一面环湖。隔湖那边,就是麝山。 夜幕下的麝山,莫名让人觉得有些阴冷。不过,她仍摒退所有宫人至树林外,独自一人,试着开始放纸鸢。 因为,独处的时候,她或许才能让自己的心绪外露,而不再是维持表面的样子。 今晚的风,很大。 纵然,从没有放过纸鸢,她想,应该不是很难吧。 风,很大。 草坪,很大。 可,无论,她再怎么逆着风跑,那纸鸢始终还是拖垂在地上,飞不起来。 一如,她的心,好沉好沉,沉得快要让自己无法呼吸一样。 脚,好软。 不知怎么回事,或许被裙裾绊到了,也或许,腹中空空如也的她跑不动了。 她就这么摔在了草坪上。 软软的草坪,摔下去其实不疼的。 但,她觉得好疼。这种疼,是从心底溢出的,如果能哭,是不是会比较幸福,可,她流不出泪来。 手,无力地握着线轴,那些丝线触在指尖的伤口,却带不出更多的疼来。 终于麻木了吗? 脸,埋在草里,闻得到草的清香,还有,她自己心里,愈来愈浓的悲伤。 “父亲,我好没用,我真的好没用。我到底怎么做,才是对的呢?我所做的这一切,是不是真的不过是我的自以为是,一厢情愿?父亲,我果然很笨……连纸鸢都放不上去……你在天上……还能听到我说话吗……我真的好想你……想让纸鸢放得高高的,让你听得到我想说的话……我只是想让王府好好的……我只是想这样……我做的一切,或许……都是错的……父亲……父亲……” 她的声音愈渐断断续续,轻了下去,手里的提线,也渐渐松去,那纸鸢却蓦地一提,仿佛被风吹起一般,难道,父亲听到了她的话吗? 她说得不算很轻,因为,离秋她们奉命候在树林外,该是无人会来打扰的。 带着惊喜抬起脸,映入眼帘的,却是一双深黝的眸子,那眸子,有点点碎星闪耀,那么亮,那么黑。 是轩辕聿。 他穿着一身绛紫的袍子,俯下身,手里握住她松开的线轴,凝着她,低声: “你想放纸鸢?” 她望着他,那日的噬吻犹在眼前,她下意识地想避开他,然,眸底有些雾气就湮了上来,她用力地咬着贝齿,方把那些雾气悉数地逼退下去。 不能哭。 她早没有眼泪,宁愿流血,也不要流泪。 流泪,只是懦弱的表现! “起来,我教你怎么放。” 他没有自称‘朕’,说出这句话,他握住线轴,长身玉立在如水的月华下。 她的手撑住草坪,她不该继续这样,跌倒了,只要站起来,一切都会好的。 正如现在,他说,他来教她放纸鸢。 忘记那日,她可以的。 有什么不能忘,她的人都是他的,何况,不过是一个吻? 他瞧她起身,将线轴放到她的手中,指尖不小心相触,他的手,很暖,不似以往的冰冷。 这份暖意,把她此时凉薄的心,一并的温暖。 放纸鸢其实并不难,她没有掌握要点,凭着想象,自然是放不起来的。 有他在,很快,那纸鸢就高高的放到了空中,她拿着线轴,逆风跑着,风吹在脸上,有些疼痛,而,他的话语,就这么和煦地拂进她的耳中,不时指点她放飞过程中的不足之处。 她很聪明,他一提点,就能领悟,所以,到了后来,更多的时候,是他默默地随她一起奔着,看那纸鸢高高地飘扬在一轮弯月的穹空。 她越奔越快,不自觉得地越奔越快,她似乎能觉到,父亲就在那些繁星闪烁的云层后看着她,依旧那样慈蔼,依旧那样关爱地看着她。 他说过,只要跑得快,纸鸢就会借着逆风的风力,放得越高,所以,她想让纸鸢飞得更高啊。 固然,那纸鸢的图案是不应景的。 手里的线也越放越多。 “小心!” 耳边旦听得这一句话响时,她突然觉得撞到软绵绵的一堵墙,措不及防地。 然后,那堵墙抱着她,她收不住步子,竟压倒了那堵墙。 他抱着她,她收不住步子,而他急于拧身避开前面那棵树,就这样,她压倒了他。 不早一刻,不晚一刻。 不多一分距离,不少一分距离。 他和她倒在那棵巍峨参天的古树前。 跌落的刹那,她下意识地去握紧手里的线轴。 这一次,和方才不同,她想握住线轴。 然,刚刚放线放得太快,她收不住,此时,那纸鸢便似要借着风力离她而去。 线,因她的用力,在她的手心勒出一道红红的印子。 而,她只有一只手可以去握,另一只手,她必须拿住线轴。 这一刻,她忘记自己压在他身上,等到他的手代她用力地握住那提线时,她方看到,这姿势的不妥。 即便,他是她的夫君。 这样紧密的贴合,让她的脸色微变,再顾不得纸鸢,松开那提线,一只手撑地就要起来,一撑间,她想她身子的份量该是压到他了,因为,他的神色,有转瞬即逝的痛楚。 她忙站起身子: “皇上,臣妾——” 本来要说出口的‘失仪’二字被她生生地咽了下去,那日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,这二子,虽是惯常的,她想,她是不会在他跟前再用的了。 “压到您了?” 换了这一句,却愈显暧昧。 “没。”他站起身,手似乎抚了一下背,然后,说出简单的这一字,用力拽紧手里的纸鸢提线,递予她,“给。” 她伸出手,才要接着那提线,却发现,提线上,印了一丝的红色。她望向他的手心,那里,不止被勒出细细的红印子,甚至于,还有血,一滴一滴的溅落。 “皇上——”她轻轻唤出一声,竟忘了去接那提线。 “拿着线。”他沉声道。 他一直就是这样专制。 说什么话,做什么事,似乎都是她欠他一样。 也许就是这样,她进宫那时开始,就注定是她欠了他。 他要的是慕湮,是她自己,拿了那枝簪花,一并把自己送入了这禁宫。 路,只要活着,终究是要走下去的。 哪怕他对她再怎样,现在,他是为了帮她握住提线,才受了伤,她就不能坐视不礼,取出丝帕,甫要替他去拭那血渍,他却拒绝道: “不碍事。若你还有未许完的愿,继续放罢。” 她伸手接过提线,丝帕还是借着这一接,覆到他的伤口。 他没有拒绝她的丝帕,兀自捂住伤口。 月色如水下,万阑俱静,他,一袭绛紫的袍衫站在那,黝深的瞳眸凝着眼前的女子。 她,雪色的纱裙,随着渐大的晚风飘扬着,那纸鸢却在她准备再次奔跑时,没有任何预兆地,就摔落在地。 她的心,突地一沉,见他更深地凝住她时,她的唇边,却绽开一抹苍白的笑意: “呵呵,臣妾真的很傻,竟然也以为,纸鸢放得越高,就可以让天上的人,听到自己想说的话。真的很傻。” 眸里有雾气湮上,她抬起脸,那些雾气须臾破散后,就都倒流回去。 有些涩,有些疼。 但,随着下一阵风的吹过,都不会留有痕迹。 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低低地在她耳边响起。 “进沙子了。”她竭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和,却还是有一丝没有抑制的哽咽。 而她的眸底,是没有泪的。 那丝哽咽是落进心底柔软处后发出的回音。 “是眼底进了沙,还是心里呢?”他仿佛洞悉一切地问出这句话。 她的唇嗫嚅了一下,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。 他的手复拿过她的提线,然后,不一会,他就将那纸鸢放飞了起来,比她放得更高,更远,她望着那繁星闪闪的夜空,知道,有一种高度,有一种远度,是她不能企及的。 再怎样努力,都达不到。 而她,也从来不要达到。 她只要安稳的现状,只是如此。 可惜,连她最亲的人,都不会理解她。 她被误解后所能做的,竟是寄托于早不在人世的父亲的谅解。 因为,她怕撑不住,她怕就这样放弃。 眼见着那纸鸢飞到最高,她看到,他的手用力一扯,那纸鸢飘飘荡荡,飞得更远了去。 “飞得再高,线若被人握住,就注定会失去。”他说出这句话,凝向她,他看得懂她脸上的失落,“纸鸢本是脆弱的,又怎能替你捎去心愿呢?” 是啊,这就是她又一次的自欺欺人。 宫里这种古老的传统,不过是寂寞嫔妃的自欺欺人。 他走近她,高大的身子在她的脸上投下些许阴影,随后,他温暖的手捧住她的脸: “不论沙落进哪里,只要把它吹出来,就不会再让自己难受。” 不知为什么,她没有挣开他的手,他的眼底,仿佛有一种磁力,让她无法逃避。 他手心的伤痕有些咯着她娇嫩的脸颊,但,这些许的咯意,让她知道,并非柔软才是对自己好的。 蓦地,他轻轻吹着她的眼睛,冰冰凉凉的,带着麝兰气息,那些涩苦随着这一吹,皆化为清冷。 “这个世上,不是你对别人好,别人就一定会领情,譬如现在,我替你吹沙,你心里,是否记着呢?”他的话说得极轻极缓,却字字重重地落进她的心底。 正如他所说,她的心意,哪怕是好的,未必是别人要的。 纳兰蔷如是,纳兰禄亦如是。 而他替她吹沙子,难道,她就真能记进心里去吗? 她对他,始终还是有着隔阂和抵触的情绪。 “为自己好好地活,不然,你对不起的,就是自个以及真正关心你,希望你快乐的人。”他继续说出这句话,手离开她的脸,“人,自私一点,会活得比较痛快。” 他能觉到他手心里,她脸颊的冰冷。 他很想温暖她的脸,温暖她的心。 然,他也知道,这,不是他该想的! 否则—— 没有否则。 只今晚,他无意看到她的软弱,才让他的心,有一瞬的软弱,如此罢了。 “嗯。”她轻轻应出这一声。 她所想的,他都知道。 她所想不通的,他只一句,就挑开了去。 原来,当局者迷,说得就是她这种人。 她低下螓首,心里百转千回。 一低首间的妩媚,用在她的身上,是贴切的。然,她不知道。 他,终是知道。 “夜已深,臣妾告退。”她躬身行礼。 她要的寄托,其实,本质上一直都是脆弱的,不过是表面粉饰的坚强。 可,再怎样,之前的种种,是她自己的选择。 今后如何,也都是她一个人要走的路。 哪怕,被人误解,被人奚落,又如何呢? 总有人会念着她的好,希望她也好好的过下去。 哪怕,这样的人,只剩最后一个,她相信,那一个人,就是她继续的理由。 譬如,母亲。 他颔首,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,绛紫的袍子飞舞着,他突然想起来,忘记嘱咐她,今晚的事不可以告诉别人。 这一念起,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这里不是麝山,即便她要告诉别人,却是没有丝毫影响的。 他从草坪上捡起那只纸鸢,而夕颜在施礼后,得到他的默允,方匆匆往林外行去。 离秋及一众宫人候在原地,见夕颜出来,两手空空,不见纸鸢,但,作为奴婢的她们自然并不能多问。 夕颜看到她们,踌躇了一下,却仍是噤了声。 轩辕聿是帝王,又岂是她们拦得住的呢? 甫上辇,夕颜轻声吩咐: “离秋,明日你再去问苏太医照原来的方子开几副药来。刚刚放太久的纸鸢,似乎本宫身上又过敏了。” “诺。” 离秋躬身应命前,皱了一下眉。 上次的药娘娘说要无根水为引,亲自收了去,却未见熬用,这回子又要,应该并不是过敏那样简单吧。 可,对于主子的吩咐,再怎样疑心,她都是不能问的。 肩辇的雪纱放下,这几日来,第一次,夕颜觉得有些困意袭来,支着颐,方要闭阖双眸小憩一会,忽然,肩辇一顿。 隔着朦胧的雪纱,旦见前面,是一身着粉色纱裙的女子,夜色里,这抹粉恰是份外的醒目。 一旁扶着那女子的小丫鬟忙俯下身子,道: “我家小姐喝多了,不好意思,惊扰到主子了。” 夕颜的眉稍颦了下,果然,这女子并不是宫里的,难道—— 正想着,只见,甬道上,李公公匆匆奔来,见夕颜的肩辇停着,微愣一愣,人却已奔到跟前,自是避不过去的。 “奴才参见醉妃娘娘。” “平身。”夕颜淡淡道。 “醉妃娘娘,皇上设宴饯别西侍中的三小姐,没成想,西小姐不胜酒力,先行离席了。” 夕颜掀开雪纱,瞧了一眼四周,原来,肩辇已行至天曌宫外。 今晚,离席的,又岂止是西蔺姈呢? 怪不得,他会陪自己放纸鸢,是他亦不胜酒力,或者说,由于其他的原因呢? “李公公是来扶西小姐回去,还是——”夕颜顿了一下,等着李公公应答。 “皇上吩咐奴才送西小姐出宫。” “下辇。”夕颜吩咐道。 离秋忙搭上手,扶夕颜下得肩辇。 “夜深了,风又大,这么走出去,速度既慢,必会受凉。”夕颜淡淡地道,“就用本宫的肩辇送西小姐出宫吧。” 如此出宫,平白地会落人话根。 不管纳兰禄的话是否为假,却可见,暗地里,轩辕聿和西蔺姈的关系是令人腹诽的。 不如用她的肩辇送出去,还省了些是非。 她不是念着刚刚轩辕聿替她吹眼睛而还他这一恩情,只是,她不希望,再有更多的流言于大婚前传出。 “娘娘,这可使不得呀。”李公公忙道。 宫里,从二品妃位以上出入方有肩辇,这肩辇不仅是荣誉的象征,更是一种宫里畅行无阻的标志。 是以,李公公哪怕同样认为用肩辇送西蔺姈出宫是极好的法子,也是要先推辞一番才算是个礼数。 这宫里的虚伪,本就如此的冗多。 夕颜自是听得明白: “西家三小姐日后是本宫的嫂子,本宫自然不把她当外人,倒是李公公,再这么推辞,岂不让本宫与西小姐生份了呢?” “诺。” 李公公躬身间,唤一旁的小丫鬟扶着西蔺姈往肩辇而去。 西蔺姈醉得真是不轻啊,踉跄的步子没走几步,竟一下子被裙裾绊到,眼见是要跌了下去,夕颜恰离她最近,没有任何考虑,急步上前略扶住了她。 与其说是扶,不如说是西蔺姈整个身子趴在夕颜的肩上,原来扶着西蔺姈的小丫鬟面对沉醉的西蔺姈根本使不上一点的力。 纵然西蔺姈也是纤纤女子,可,个子却比夕颜要高出些许,加上酒醉身沉,夕颜措不及防地被她重重一压,步子不禁往后一退。 离秋眼明手快挡住夕颜,夕颜顺势把西蔺姈扶起,一旁李公公被刚刚一下子骇得脑门心直冒冷汗,忙唤道: “你们都杵在那干嘛,万一娘娘有什么闪失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 一旁伫立的宫人这才回过神来,纷纷上前相搀,这一搀不打紧,西蔺姈眉心一皱,只听‘哇’地一声,竟呕吐了起来。 众人皆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怎么办好。 这无疑是犯上的,旦凡不论哪宫的主子都下不得脸来,何况,如今这位又是正当宠的醉妃娘娘。 “尔等速扶西家小姐上辇。” 夕颜依旧淡淡地道,遂撤出扶住西蔺姈的手。 她的身上,都是些污物,她素来是有洁癖的,可如今,她总不能对一个酒醉的人说什么,况且也是她要用肩辇送西蔺姈,也是她自己去扶的她。 “还不快点,快!”李公公接近低吼地催着,好不容易把西蔺姈扶上肩辇,他忙回过身来,夕颜早缓步往前走去。 李公公不愧是伺候御前多年的,忙急奔几步,至夕颜跟前,打了个尖,道: “娘娘,不如到天曌宫后的温泉梳洗一下,奴才让离秋回宫替您取些赶紧的衣物来,您梳洗好了,肩辇也该回来了,您看可好?” 他这主意不得不说是好的,只是天曌宫后的温泉没有帝王的谕旨,她又并非侍寝,真的可以用吗? 李公公似是瞧出她的犹豫,忙道: “娘娘是从一品妃位,按着规矩,是可以享用温泉的,皇上若知娘娘为了西家三小姐这般,定也是允的。” 这话甫出口,他突觉不妥,不由立刻噤声,只偷瞧夕颜的脸色似乎并无变化。 “那,有劳公公了。” “娘娘,奴婢替您回宫取干净的衣物来。”离秋会意地道。 “速去速回。”她嘱咐了一句。 “请娘娘随奴才来。”李公公在前引路。 夕颜随着他步去,这是她第一次踏足皇室的温泉池,几拢翠竹掩映下,有白烟袅袅,衬着此时的夜色,宛如仙境一般。 “你们在这候着即可。”夕颜吩咐道,“离秋若来了,让她进来。” 她不太喜欢别人伺候沐浴,尤其此时,她嫌身上污渍,更不愿人陪着。 “诺。” “娘娘,还是让人随伺温泉罢。”李公公有些吞吐。 “不妨事。” “清泉靠里的池偏深。请娘娘千万小心,奴才等就在外候着,有事您唤一声。”李公公复躬身,道。 这里的温泉皆取自天然泉水,每处池泉的蓄池都较深,虽不至有什么危险,做为奴才的他,眼见娘娘要单独进入,还是必要嘱咐的。 夕颜颔首,独自一人,迈进温泉池,这里的温泉共分三处,龙泉、凤泉,以及现在她所进的清泉。 顾名思义,前两泉是帝后专用,惟独清泉是嫔妃所用。 轻解纱裙,她细细用一旁的绵巾将肌肤上的粘渍擦了,才踏入泉中。 汩汩的暖泉包围着她,确是舒服的,纵然三月的天有些凉,可这里,因着常年温水萦绕,此时,倒让她微微沁出些汗来。 不过,这些汗却是干爽的,并不让人觉到丝毫的不快。 她将身子浸在温泉池里,浑身说不出来的舒畅,一直紧绷的思绪被温泉水一冲,困意不期而至,她的神思渐渐恍惚,眸子闭阖,竟坠入了梦境。 半梦半醒之间,仿佛听到有步履声传来,由远及近,很轻,却,清晰地映进她的耳中。 离秋这么快就来了? 夕颜的手臂本垂在温泉池畔,此时忽然觉到有些许的冷风嗖嗖地传来,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却被什么压住一般。 她一惊,睡意顿时全无,睁开眸子,正对上西蔺姝那双含笑的眼睛。 西蔺姝仍穿着淡淡的粉,西家的女子,看来,真的尤其钟爱这种粉。 她不喜欢沐浴的时候,有闲人进来,但,姑且不论西蔺姝是怎样进得这里,她更不能容忍的,却是另外一桩—— 西蔺姝的手里仍抱着那只雪白的波斯猫,俯低身子,笑凝着她,而西蔺姝赤着的脚却踏在她的手臂上。 “姝美人,放肆!” 夕颜下意识要抽出自己的胳膊,虽然西蔺姝足上的力气并不大,可,这样的羞辱,她从小到大,何曾受过呢? 羞辱,是啊,自小在父亲的庇护下,她真的没有受过任何羞辱,连委屈都没受过分毫。 除了不自由。 可,如今,除了不自由外,她好累,所以,刚刚才会昏昏欲睡。 尽管这里是天曌宫。 此时,西蔺姝的动作,她的睡意全无,语意里也满是不再抑制的愠意。 但,她想抽出胳膊的动作稍滞了一滞,这里四面铺的都是玉砖,很滑,若西蔺姝因她这一抽,骤然摔倒,却是不好的。 “放肆?只不知是嫔妾放肆,还是娘娘另有所谋呢?” 西蔺姝轻轻笑出了声,她的身子俯得越低,这样一来,夕颜的手臂终是疼痛起来。 “姝美人,你若再这样,休怪本宫唤人了。” “你唤啊,只要你一唤人,进来的宫女必会看到,嫔妾掉入这池中。你可知道,这里分浅池和深池。沿边的,就是浅池,那一边,则是深池,当然,没有人会往那深池里去,除非,是被人蓄意所害。” 夕颜记得李公公的提醒,这里的温泉是在天然的泉眼上辟建,靠玉石边沿的池,清可见底,并不深,然,往里的那泓温泉水,恰是深黝的墨绿色。 若是清醒的人,自然不会踏足彼处,但,若如西蔺姝口中所言,被人陷害,自另当别论。 “姝美人,你以为这样胁迫本宫,本宫就任你欺负不成?”她静静说出这一句话,复道,“在宫里,你是低位,本宫是高位,在外人眼前,本宫正当宠,而你的恩宠如日薄西山,你说,她们会相信,本宫意图陷害你,还是,你意图加害本宫呢?” 这句话说得真是尖酸呢,可,也惟能这么说才能压下西蔺姝侍宠生骄的性子。 这样的性子对西蔺姝,没有一丝的好处。这三年,若不是轩辕聿,她很难想象,西蔺姝是否还能这样安然地活着。 看来,他对西蔺姝,确是真心的。 她另外一只手,从发髻上取下仅剩用来绾发的珠簪,青丝覆盖下,缓缓道: “若你还不挪开,那么,本宫可以保证,本宫的手臂上会出现一道伤痕,那时,无论这份别有用心,你怎么向外人说,只怕,受罚的终究是你。当然,若你的水性不佳,撑不到宫人进来相救,或许,白白地赔了自己的命也未可知。” 她不喜欢被人要挟,一点都不。 即便,眼前的女子,是她应允过轩辕聿要庇护的,可,不代表,西蔺姝无论做怎样出格的事,她都会默允。 尤其,这种出格的事,带着争风吃醋的味道,更让她觉得厌烦。 西蔺姝的脚下复加了几分力,而后,终是移开,夕颜并没有看自己的手臂,上面传来的触痛感,让她知道,必定是留下了印子。 “是嫔妾的错了,和娘娘开玩笑,没料想娘娘竟当真起来。”西蔺姝盈盈笑道,干脆蹲下身子,吹气若兰地道,“今日,听闻嫔妾的妹妹得罪了娘娘,嫔妾特意来向娘娘赔礼的。” 她手上抱着的那只猫,茸茸的猫毛拂着夕颜的肩膀,一蓝一绿的眼睛在此时的白烟袅袅中,只让人觉得诡异莫名。 “本宫并没有往心里去,若姝美人为此而来,大可不必。念你初犯,本宫不予追究,退下罢。” “退下?娘娘,嫔妾若这么退下,娘娘心里的结岂不束得更紧啊。您看,这只猫漂亮吗?”她的声音低暗,将那只猫愈近地抱向夕颜。 那只猫低低地发出一声叫,这声叫,带着几分慵懒,更多的,是一种说不出的来的诡异。 西蔺姝的手轻轻地抚到夕颜握住簪子的那只手上,她的指尖冰冷,让夕颜本来温润的肌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粒子。 “这只猫呀,是先皇后最喜欢的,可惜,八年前先皇后难产薨逝,这只猫让皇上交于一名忠于先皇后的宫女私下喂养,再没有昔日的风采,幸好,我进了宫,才发现,这猫,似乎——”西蔺姝的声音愈轻,带着几分如同猫一样暧昧的尾音,“有先皇后的魂魄附身,看到那些迷惑皇上的妖孽,就会象现在这般地叫呢。” “姝美人!请你出去。”夕颜的肌肤犹裸露在水里,借着温泉的蒸气,方掩去些许的尴尬,这也代表她不能冒然起身,因为,最近的绵巾在离手一丈处。 哪怕,西蔺姝同是女子,可夕颜不愿意就这样走出温泉池。 “呵呵,娘娘,你听,这猫好象在对你叫呢。你知道吗,这里,无谕可入的低位嫔妃,只有我。你想不到吧,对,皇上就是这样宠我。至于你,我真的想不出,到底哪里吸引皇上,脸虽美,论其他的,可是差得太远了。”西蔺姝的声音极柔极缓,听进夕颜的耳里,却犯出一层再掩不住的厌恶之色。 夕颜的眸华转望向西蔺姝,声音渐冷: “你可知道,你现在所做的一切,并不能让皇上对你的宠爱再多增一分,也并不能让本宫所获得的少一毫。” “是吗?”随着这一语,西蔺姝骤然把夕颜的簪子劈手夺过,接着,一声凄利的惨叫声响彻整座温泉池。 但,不是人的叫,而是猫的。 那只簪子就这样扎进猫柔软的后腿里,腥红的血刹那间将碧池的水染红。 夕颜最怕看的就是大量涌出的血,她小脸苍白,下意识地向后避去。 而西蔺姝的唇边勾起一道完美的弧度,这道弧度随着簪子落地,她的声音带着惊恐喊出: “皇上——” 夕颜只觉得浑身无力,那些血好象快把她吞没似的,她从小看到流血的机会不多,只偶尔在府中的厨房看到过年宰杀家禽,以及父亲有一次负伤回来时,她晓得她是怕血的。 此时眼前的场景,更让她和那晚泰远楼的绝杀联系起来。 她不知所措地向后退去,她想避开这些血,避开! 本来清澈的温泉池,现在,只让她觉得惧怕。 似乎听到轩辕聿低斥了一声什么,可她脑子里嗡嗡一片,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 至多是他在斥责她吧。 毕竟,这是先皇后的猫啊,她明白他一定对先皇后是有情意的,这份情意的重量,使得,他对姝美人也是不同的。 那现在,他一定以为是她伤了先皇后的猫。 理由很简单,也很实在。 嫉妒。 这,才是姝美人今晚来此所要的。 她再如何防,终究是被她算计了。 或者,应该说,她今晚的心思本就十分的紊乱,根本无暇以对姝美人的步步攻心。 她向后退去,脚底突然一个倒滑,尚没有反映过来,身子猛地下坠,足尖再踩不到底。 这里,是深池! 轩辕聿是一个人入内的,身后并没有跟着宫人。 西蔺姝震惊地站在一旁,她没有想到,轩辕聿竟这么快会用这样含着愠意的口气对她说话。 她真的没有想到。 她怀里的猫因为疼痛,不停地嘶叫着,而她的脑海里,反复回旋着,是轩辕聿方才那一句话: “出去!” 简单的两个字,可,背后的意味,却并不是简单的。 她看着他,他已迅疾地踏进池里,并不顾身上的袍服悉数被濡湿。 神恍间,她看到他脱下外袍,紧紧裹住从深池里捞起的那个女子。 他把她包裹得那么好,而夕颜并没有晕过去,更没有溺毙,只是不停呛着水,身子在他的袍子里瑟瑟发着抖。 “皇上,您让嫔妾走吗?” 她问出这句话,几乎带着绝望,泪,一颗一颗溅落。 “她伤了姐姐的猫,您还这么护她?” 不甘心地,她再加了这句话。 轩辕聿的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寒冷剔骨的冰魄,他深黝的眸子凝定她,那里,不再有以往令她心醉的烁烁繁星,有的,仅是生疏漠严,他的手握住怀里夕颜的手,展开向她,只这一个动作,她意识到自己的纰漏在哪。 那掉落在地的簪子上面,除去簪尖的猫血,并无一丝的血痕。 而,那女子莹白如玉的手心,却错陌着一些新的伤痕,如果是她用簪子戳伤猫,那么,那样的力度,必定会在簪子上留下痕迹。 一瞬间,她也意识到,彼时,夕颜并没有想反暗算她,是以,握住簪子的手并没有用力。 而她呢,她以为,夕颜是存了对付她的心思的,所以,她要先下手为强。 一切不过是她的纰漏,也是她的咎由自取。 一次又一次的嫉妒,使她终于丧失了理智。 今晚,她的三妹被召进宫,让她再压抑不去这些嫉妒。 她陪酒在侧,看着容貌酷似先皇后的三妹,看着轩辕聿的欲言又止,她只能一杯一杯的劝酒,一杯一杯地让三妹醉去…… 她无法直接对付自己的三妹,却意外引来了醉妃,让她想不到的是,连这位醉妃,都是她不能得罪的。 原来,她才是最可怜的,最一无是处的。 哪怕,她是西蔺媺的妹妹,带给她的,也不过是看似隆宠的三年。 她以为自己很聪明,然,她忘记了,眼前的男子,不仅是她的夫君,更是执掌一国的王。 她的伎俩,在他的眼底,根本是无所遁形。 在尊严被一层一层剥离怠尽前,她怅然地往池外奔去。 她恨他怀里的那个女子,她恨她! 她,恨所有夺去轩辕聿的女子! 轩辕聿抱着夕颜,她小小的身子蜷在那衣袍里,仍在不停地咳着水。 她,竟然是不谙水性的。 那处深池其实并不算很深,只是对于她来说,或许就是灭顶的灾难。 此时,是她柔弱的一面,她很乖地蜷在那,轻盈的身子几乎没有一点份量。 如果,他晚来一刻,那么—— 他止住这个念头,不再想下去。 他怎么可能会晚来。 一切,都在他的把控中,不会有任何例外。 包括,西蔺姝今晚的所为,其实,也是因着今晚的诱因,不是吗? 随着咳出最后一口水,夕颜终于缓过一口气来,刚刚,在水没顶的刹那,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去,却没有想到,不过是片刻生命抽离的感觉。 生死一线,真的只是一线。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可以抓的东西,她总感觉会再掉进那看上去温暖,却带给她绝望冰冷的水里。 她用力地抓住,眼前只晃过一片血色。 她想尖叫,因为害怕,可,她的喉里,全是辛辣的感觉,叫不出一点的声音,朦胧里,似乎听到有人叹息。 那声叹息,那么深,那么远,溢进她的心底,带给她安静的感觉。 离秋取了干净衣物到的时候,正看到皇上抱着醉妃从温泉池中起来,一旁是脸上犹有惊色的李公公。 离秋躬身行礼间,似乎有种恍然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。 这样的情景,她曾经看到过一次,当时,还是她伺候先皇后的时候,先皇后因身子虚寒,每日都要在凤池浸泡,那一日,不知怎地,腿抽了筋,皇上恰好在旁,也这样抱着她出了温泉池。 这宫里,他在人前抱过的女子,似乎只有俩人。 难道—— 离秋止了念头,依旧眼观鼻鼻观心,主子如何,她再怎样想都是无用的。从八年前开始,她就深深意识到这种无用,哪怕,她曾经那么竭力想维护主子,却还是功亏一篑。 倘若不是先皇后,她现在该去的地方,只有一个。 先皇后是那样善良的一个人,可惜,这宫里,并不是善良,就能活得愈久。 她把脸垂得更低,看到,皇上抱着醉妃,一径地往外走去,那个方向是通往正殿的。 “你,过来。” 她听到皇上唤了她一声,忙捧着手里的衣物紧随了上去。 进得正殿,她对这里并不陌生,因为,那一日,皇上也是抱着先皇后进了正殿,她在帐幔前止了步子,和那时一样,却听得里面皇上吩咐道: “你进来,替醉妃更衣。” 她记得那一日,是皇上亲自替先皇后更的衣,她站在帐幔前,说是说随伺,其实她晓得,不过是一种规矩,因为太后不喜欢先皇后,若被太后知道大白日,先皇后逗留在正殿,肯定又是一顿责罚。所以,皇上才让她候着,只是,这一候,却有半个时辰之久。 她略收回心神,忙躬身进内,瞧见,醉妃依旧瑟瑟发着抖,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 “诺。”她应声上前,皇上却径直退出了仗幔外,他吩咐的声音隔着帐幔传来: “速传苏太医。” 外面是小李子的应声。 “娘娘,奴婢来晚了。”离秋轻声。 夕颜身上还是淌着水渍,此时,把那明黄褥子铺就的龙榻弄得湿了一大块,她下意识想欠身下来,却发现,丝履尚留在温泉池边。 “娘娘,奴婢伺候您先更衣。” 离秋上得前,将干净的衣物展开,幸好殿里有干的绵巾,夕颜自己将身子擦干,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就换上裙衫。 她的情况其实并不算好,心里还有着余悸,眼前反复出现着那泓血水,虽竭力克制着,身子的瑟瑟发抖随着裙衫的穿好,并未好转。 “娘娘——”离秋有些担忧地唤她。 “我没事。”夕颜才想吩咐离秋把丝履取回,却见轩辕聿掀开帐幔走了进来。 她苍白的脸此时突然湮了一丝红晕。 离秋忙躬站到一旁,轩辕聿已走到夕颜跟前,他的手里,拿着一瓶膏药,现在,他执起夕颜的手,能觉到夕颜手心的冰冷。 她,不会还是着了凉吧? 哪怕,适才,他已用最快的速度抱她过来。 “臣妾可以自己来。”夕颜的声音很轻,语音甚至还是不稳地就说出这句拒绝的话。 “那方才怎么不自个从池里浮起来?”轩辕聿冷冷说出这句话,手用力地摊开她的手心。 “痛……”她低低吟了一声,第一次,不再故作坚强。 他是故意用这么大的力气,也是第一次,对女子用这种力气,带着说不出来的意味。 不过很好,她还知道痛。 他倒出膏药,小心翼翼地替她涂在手心的伤痕处,那些膏药很清冷,也很舒服,他涂得很慢,慢到,连苏太医奉谕在外,李公公探了两次头都不敢打断。 他手上的力气随着涂药慢慢地变小,她的手很纤细,柔柔软软的,和她的性子一点都不一样。 是的,她很倔强,倒确实象足纳兰敬德这个老匹夫。 脑海里闪过纳兰敬德四个字时,他握住她手的力气也没有增加一分,只是,终于涂完了最后一道伤痕处。 她的身子不再瑟瑟发抖,彼时因为猫血带来的恐怖,也逐渐消退。 “谢谢。”她很低的说出这句话,没有用任何冠冕的称谓,“皇上,您手上的伤好些了吗?” 她抬起一直低垂的眸子,下意识去瞧他手心的伤,却只看到他收回的手。 他淡漠地道: “进来罢。” 苏太医一溜小跑进殿,悬丝切脉加开药,折腾了一柱香的功夫,苏太医退出殿外去熬汤药时,不觉夜倒是深沉了,殿外,开始下起雨来。 李公公进得内殿在旁听着召唤。 “皇上,时辰不早了,您早些安置吧。”李公公终是忍不住,轻声禀道。 “臣妾——”夕颜听得懂李公公的意思,倘若她占着龙榻,他又该怎么安置呢? “朕今晚翻了谁的牌子?”轩辕聿瞧了一眼殿外,突然发问。 李公公一愣,旋即回道: “回皇上,您今晚没翻牌子。” “传朕口谕,宣姝美人侍寝。”轩辕聿起身,往外行去。 “诺!”李公公忙紧随其后,一并出了殿外。 甫出殿,突听得轩辕聿低声道: “骠骑将军还在御书房罢?” “是,大将军一直都在等着皇上!”李公公立刻反映过来,接着道,“那皇上,奴才暂不宣彤史。” “嗯。”轩辕聿哼了一声,返身往御书房行去。 李公公一摸额头,果然沁了些许汗,还好伺候皇上多年,这点事还是拎得清的,不然如果他去传了彤史宣姝美人侍寝,倒真是犯了错。 毕竟,温泉一事,明显,皇上对姝美人是动了怒的。 先是皇上饯行西府三小姐,姝美人陪宴,西府三小姐竟会喝醉。然后,骠骑将军有急事相奏,皇上提前离席去了御书房。却不知姝美人不顾宫人的劝止,执意也进了那池子,结果,送西府三小姐至宫门回来的他只能将此事速禀了皇上,皇上闻知后,即刻搁下骠骑将军从御书房出来,独自进池后不久,就看到姝美人绷着脸奔出来,接着又过一会,方是皇上抱着醉妃出来。 显而易见,皇上今晚突然对醉妃上了心,否则不会让出主殿给她,虽然这份心不放在明处,然,他看得懂。 不过,也只是看得懂,至于皇上是怎么想的,远不是他这个奴才所能猜度的。 他吩咐一旁的宫人: “赶紧伺候娘娘歇下。” “诺。”一众宫人应声。 殿内,夕颜正要吩咐离秋去取丝履,却见离秋蓦地一笑: “娘娘,奴婢伺候您歇下吧,这宫门都下了锁,您若再要出去,岂不是费了周折,况且,奴婢瞧皇上的意思,是让娘娘留在这了。” “这怎么可以。”夕颜的足尖才要掂地,犹豫间,却是鱼贯入内的宫人。 莫竹走在最前面,她俯身: “奴婢伺候娘娘安置,请娘娘先用汤药。” 余下的几名宫人则将濡湿的锦褥悉数换去。 留宿主殿,这是先皇后都没有过的殊荣。 或许是因为殿外开始下的雨。 或许是因为夕颜不慎着了凉。 或许是因为—— 或许,什么都不因为。

夕颜坐着肩辇,不仅梳着高高的宫髻,连额发都一并往后拢起。 这代表着,她已成为帝王真正的女人,以后的额发都必须象那些嫔妃一样向后梳起。 她的眉心,贴着高位后妃特有的花钿,那是一朵宛如夕颜花的七彩鎏金花钿,在她的姣美的脸上,辉映出别样的风采。 当她的肩辇经过禁宫内的甬道时,宫人纷纷下跪行礼,这一瞬间,她有一丝的茫然,她不知道,自己的人生掀开的这一页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,她只知道,她并不习惯这一切,或许,她将用很长的时间去适应。 是的,一定要适应。 毕竟,握得住宫里的权势,哪怕只有一点,对她,对纳兰王府,都是好的吧。 闭上眼眸,她让自己的心绪归于平静,包括昨晚,那些蛰伏的记忆却在此时一并地涌了上来,让她的心,终究无法平静下去。 再回到冰冉宫,已近辰时。 离秋领着燕儿、蜜恬上得前来,欢喜地道: “奴婢恭喜娘娘!” 恭喜——今日一醒,就是被人恭喜成为皇上的女人,真的是件令人欣喜的事吧。 只是,谁都不知道,他并不要她。 他于她的恩宠,仅是做给六宫看的。 仅是,他为了保护他所要保护的那一人。 但,不会有人知道。 她,也不会告诉任何人。 这是他和她心照不宣的约定。 下辇,离秋扶住她时,禀道: “太后方下了口谕,从今日起,六宫各位娘娘小主,每日辰时都需往您这来请安。因近来太后身子欠安,另将六宫事务暂交娘娘代执一个月。” 夕颜的丝履并没有因着一句话,有丝毫的滞怔。 原本,这宫里的规矩是每三日各宫嫔妃需往慈安宫请安,如今,换成向她请安,是立威,其实也是太后的一种暗示。 至于那代管一个月的六宫事务,看着是掂她的斤两,实际,不过是另外一种关于后宫风向指示的标杆罢了。 她明白。 但,却并不看重。 甫用了些许早膳,蜜恬就在殿外禀报,周昭仪觐见。 夕颜颔首,至前殿时,却见一身着秋香色的女子站在那,约摸双十年华,姿色中庸,惟那一双美目水灵。 正是周昭仪。 此时,她恭谨行礼道: “嫔妾参见醉妃娘娘,娘娘金安。” “起来罢,看坐。”夕颜并未亲自上前相扶,这种虚无的礼数是为她所不喜的。 她会改变很多。 但,这种改变不包括一切。 “嫔妾听闻娘娘回宫,早该来给娘娘请安,可又怕娘娘嫌嫔妾叨扰,所以,所以——” 周昭仪看起来十分口拙,倘真的是个拙人,这么多年下来,惟独她能育有一女,并能安然到如今,足见,这并不是真的拙。 宫里,大智若愚,在同等情况下,更能让人活得久一些。 “昭仪的心意,本宫领了。”夕颜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。 让别人说她清高又怎样呢? 今时今日,她不需要博什么‘贤名’,也不需要在宫里结识什么‘姐妹’,她就是她,看似荣光无限,圣宠隆盛的醉妃。 周昭仪没有想到夕颜竟说出这句,一时,倒接不上话,幸好,殿外,蜜恬的通传声,让她稍稍缓了尴尬的态势。 她是最早来的,这份最早,诚然,是带了几许刻意,而其他各宫娘娘,来的时间也丝毫不差多少。 诸妃陆续进殿请安,连那孕着龙嗣的应充仪都知趣地前来。 应充仪挺着已见形的身子,由宫女扶着缓缓入殿,微福了下身: “嫔妾参见娘娘,娘娘万福。” 得允平身后,应充仪看似随意地道: “诸位姐姐来得都早啊。” “呵呵,本以为充仪身子不便,该是最后一位到的,想不到,竟然有人比你还晚,真不知,是否又有什么因由。”一女子冷冷接口道,恰是和夕颜一届入宫的秀女。 夕颜还记得她的脸,当日说她用香去迷惑皇上的女子正是她,这三年过去,脾气倒是未改,不过,值得庆幸的是,她也是仍旧活着得那届的五名秀女之一。 那名女子见夕颜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,忙欠身道: “醉妃娘娘,落霞宫秦玳失言了。” 夕颜淡淡一笑,未置可否,只道: “都入坐吧。燕儿,上茶。” 众嫔妃诺声,按着各自品级这才算都入了坐,一时间,奉承话不绝于耳,说的人,兀自不觉得累,听的人呢?是否都象她这样觉得无味呢? 她不知道。 可,这是她以后要去面对的生活。 有人奉承你,说明,你还有被奉承的价值。 这价值,正是她所要的。 始终淡淡地笑着,没有人看得懂,这笑靥背后的意味。 一如,她们望着她,仅会以为,醉妃娘娘是靠着美色获圣宠的。 她们心底,对此亦该是鄙视的。 然,没有人会将这表现出来。 拜高踩低,宫里的本色。 只如今,她是高的,便由得她们拜吧。 “娘娘,璃华宫主管宫女梅喜求见。” “传。” 夕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,反是在座的诸妃神色不一。 人,本来是多瓣心。 对于一件事,自然看法不会相同。 唯一相同的,怕就是这宫里的人,都不喜欢西蔺姝。 专宠,加上骄纵,怎会讨人喜呢? 若非轩辕聿的刻意维护,她想,西蔺姝断不会安然无恙到现在的。 但,对于一位帝王而言,这样的维系,终究是太累了吧。 这个男子,原来,也是有缺点的。 他的缺点,便是,执着于一件事时,哪怕再辛苦,都会坚持。 她想起他,不期而至地在此时想起。 心,有些滞怔,随着梅喜进殿,方才收回。 “奴婢参见醉妃娘娘。” “何事?” “启禀醉妃娘娘,我家主子今日晨起身子不适,所以特遣奴婢回娘娘一声,怕是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。” “可有请太医瞧过?” “回娘娘的话,李太医瞧过了,也开了方子,嘱咐娘娘需卧榻静养。” “既然需静养,这几日的请安就免了吧。替本宫转告姝美人,好好将养身子。”夕颜顿了一顿,复吩咐道,“离秋,传本宫的口谕于彤史,姝美人身子不适,这几日侍寝的牌子一并暂时搁下。” “诺。” 在座的诸妃随着这句话,脸色却都微微一变,这位娘娘看上去温婉,却不料刚执掌六宫事务,就这般会使手段。 不过,这也是她们乐于见到的,不是吗? 夕颜端起一旁的香茗,慢慢品了一口,茗香萦齿,是上好的洞顶雪尖。 姝美人的性子太过骄纵,若长此下去,总归是会被人寻到差错的,到时要保她,谈何容易呢? 与其耗费这么多心力,不如,由她收一下姝美人的性子。 她是做不到‘贤’字的,倘姝美人继承了先皇后一点的性子,做到‘贤’字该是不难的。 这,才是轩辕聿之幸吧。 他是舍不得这般做的,所以,就由她来顶着‘恶名’做好了。 她瞧到梅喜脸色微变,借着跪安掩去这一变,遂匆匆退出殿内,她唇边的笑意愈深,这使得她的容颜更见艳美: “这是洞顶雪尖,入口稍苦,苦后,才是甜,但,倘若不会品的,只匆匆的咽下去,那就永远是苦的。” 说出这句话,她将盏轻轻放在几案上,在坐的诸妃皆举盏道: “嫔妾谢娘娘香茗相待。” 就在这时,却见蜜恬从殿外进来,躬身: “娘娘,太后传下口谕,请娘娘稍后往慈安宫,陪太后共用午膳。” 禁宫内,除了皇上以外,还没有哪位嫔妃能得到陪太后共进午膳的殊荣,就连先皇后都未曾有过。 夕颜看得懂,那些嫔妃闻听此言后脸上的羡慕神色,也明白,太后是借着这句话,向众妃公示,她,纳兰夕颜,在这宫里,是太后的人。 这,是她想要的吗? 诸妃都是识眼色的,听闻太后传召夕颜陪膳,纷纷告退。 这也使得夕颜略做收拾,就往慈安宫而去。 她知道,陪膳是虚,太后又有嘱咐是真。 甫到慈安宫前,肩辇落,恰见一着青灰宫装的女子捧着一叠书籍正从甬道的那侧走来,正是纳兰蔷。 夕颜的步子停了一下,纳兰蔷已走至她跟前,按规行礼: “奴婢参见娘娘。” 她的品级从入选秀女变成女史,即便在宫女里位列从二品,却是要自称‘奴婢’二字的。 “不必多礼,蔷儿,近来可好?”夕颜亲手扶起她,语意里满是关切的慰问。 虽然,这位妹妹自小就沉默内向,但,不管怎样,始终,也是父亲的孩子,她的异母手足。 她现在纵是女史的身份,待过些日子,让太后指门好婚事予她,也算是远离了禁宫的倾讹。 想至此,夕颜的唇边浮起由衷的笑意,可,纳兰蔷抬起的眼眸,赫然嚼了泪光闪闪: “好,能不好么……” “你们先退下。”夕颜颦了一下眉,吩咐道。 随伺的宫人退至一旁,她瞧了一眼慈安宫,除守门的两名内侍外,并无闲人,想是耽搁一会,也不至于很快就传到太后耳中。 “蔷儿,可是有人让你受了委屈?” “姐姐,你知道的——”纳兰蔷随着这一问,眼泪再忍不住掉落下来,这一掉,她慌忙将手里的书籍捧开,却还是有些水渍映了上去,她更为惶张,嘴唇嗫嚅着,道,“这是太后要的经书,我把它弄湿了,我真不会做事,我真的很笨!” 夕颜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,用手稳住她的手: “蔷儿,这不碍事,用干的宣纸夹住,放通风处吹了,不会有痕迹留下。” “是吗?”纳兰蔷的眼底有一丝迷惘,“那奴婢告退。” 她又恢复称谓,抽身就要离开。 “蔷儿——” 夕颜唤了一声,纳兰蔷回望了她一眼,泪还是没有止住: “姐姐,我可以这么喊你吗?” “当然可以。” “姐姐,我好怕,好怕啊。”纳兰蔷再顾不得,一头扎进夕颜的怀里,即便埋在她怀里,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几声哽咽。 “怎么了?” “我让母亲失望了,她对我好失望。姐姐,我该怎么办?” 侧妃莫兰? 是啊,她怎会甘心女儿只做一名女史呢? “姐姐,你帮帮我,好吗?”纳兰蔷抬起婆娑的泪眼,哀求道。 “蔷儿,待过几日,我求太后一个恩旨,替你在当朝选一位家世品行皆优的男子,指了这婚,你母亲就不会再有计较了。” “不,不,姐姐!”纳兰蔷骤然离开她的怀里,惊恐地道,“我不能离开这,母亲说了,我生是这里的人,死也要死在这里,我不能离开。姐姐,你帮帮我好吗?我不想只做一名女史!” 纳兰蔷的声音一直很轻,可,这么轻,落进夕颜的耳中,也是清晰的。 “蔷儿!” 她唤出这二字,却再说不下去。 她的手心很冷,心,也是冷的罢。 她突然明白,纳兰蔷要的是什么。 哪怕,那条路的结局,会通向死亡,她想,纳兰蔷因着莫兰,也定是坚持要走的。 而,未待纳兰蔷说出下一句话,莫菊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悠悠传来: “醉妃娘娘,太后等您很久了。” 夕颜只看到纳兰蔷哀伤的眼神,向她望来,不过,仅一望,纳兰蔷捧着书籍,低首,躬身欠让。 恰此时,忽听得周围的宫人皆下跪,道: “参见皇上,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 她,又没发现轩辕聿的仪仗到来。 真是失礼。 她回身,才要福身请安,他却仿不经意地携起她的手,一并免了她的礼: “平身。” 他还穿着朝服,连冠冕都未除下,想是甫下朝就来此。 也就是说,太后传了她,也传了皇上。 难道,只是为了给他和她制造在一起的机会吗? 她想,应该不是的。 此时,突然,有一阵细微的响动,她看到,纳兰蔷手里的书籍悉数撒落在地,正拦在了轩辕聿的跟前,而纳兰蔷正惶张地俯下身去拾那些书。 惶张,或者别有用心,都不重要。 重要的是,她第一次发现,她的妹妹,其实,很懂得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现,这样低下螓首的角度,纳兰蔷是最美的。 她容色不变。 她阻过了,该做的,也都做了。 剩下的,她无力顾及。 轩辕聿并不是重色的帝王,可惜,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。 “真是放肆!竟敢惊扰圣驾!”一旁,李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。 落进她的耳中,自是听得清楚。 李公公所说的一切话,若没有轩辕聿的默许,是断不会说的。 “纳兰蔷,枉费你陪了太后这么多日,却还是不识宫里的规矩。”她悠悠启唇,带着斥责。 若是由李公公发落,还不如由她来。 她不是怕纳兰蔷受任何委屈,事实是,吃这一亏,也能让纳兰蔷明白,在宫里,生存才是最重要的,冒然使那些伎俩,仅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。 提了‘纳兰’二字,亦不过是她向他去讨这个恩情罢了。 “莫菊,带纳兰蔷下去好好教导。”她冷冷吩咐出这句话,借机把手从轩辕聿手里抽出,俯身,“皇上,宫人失仪,还请皇上宽恕。” 轩辕聿并没有说话,沉默地迈步走进殿内。 她没有再瞧纳兰蔷一眼,她知道,无论再怎样,至少现在,她懦弱的妹妹心里对她是有计较了。 让一个懦弱的女子做出这样的事,其实很难。 她相信纳兰蔷有自己不得不为的苦衷,但,不代表她愿意去成全她的苦衷。 她要的,很简单,她要她每一个亲人,自此以后,都平平安安的,这样,就好。 跟随轩辕聿入殿,太后早端坐席上,虽是家常的十几样菜色,却仍做得尽善尽美,太后,本就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,慈安宫又有自己的小膳房,自然比宫里的御膳房做的,又都要合太后的心意。 行礼请安后,轩辕聿兀自在太后的左侧坐下,她正要往太后的右首坐下,却听得太后轻轻咳了一声,道: “醉妃伺候皇上用膳吧。” 伺候? 夕颜淡淡一笑: “诺。” 太后想看什么,她乐意配合,当然,她知道,轩辕聿不会反对。 譬如,昨晚那场侍寝,就是彻头彻尾一个配合出来的假象。 这宫里,没有多少真,如果假象,连自己都能骗了,是否也是种快乐呢? 她从小李子手中接过一盏青梅酿成的清喉茶,奉至轩辕聿的跟前: “皇上,请用茶。” 这是皇家的规矩,用膳前,先用茶,以清味蕾。 可,这一奉,她忽然觉得不太对,一旁,李公公手缩在袖底拼命摇着,轩辕聿的脸色也一暗。 夕颜这才发现,自己欠妥在哪,奉给皇上的茶,哪怕之前太监都试过一次,到了此时,还是需再试一次,方可呈上。 这是宫里的规矩,但,她却是忽略了。 她旋即拿起托盘上的小勺,舀起一勺才要喝下,手腕却被绚辕聿握住,动不得分毫。 “小李子,试茶的事,该是你份内的。” 淡淡一语,早让小李子的额际沁出些许的汗,忙躬身上前,道: “奴才竟是疏忽了,请皇上责罚。” “为皇上试茶,是臣妾的幸事,臣妾不愿假手他人。” 一语出,她嫣然一笑,轩辕聿的手一松,她已将勺内的茶饮下。 名义上是试茶,实际,却是试毒。 做为帝王,他的生命,其实每时每刻都处在一种威胁里。 四岁那年,他记忆里,是第一次,有一名宫人,在试完两道菜后,倒于地上,七窍流血身亡,事后,被证实是彼时一位昭媛嫉妒所至。 后来,这样的事,虽没有发生很多,但,也发生了那么五宗。 这么多年,这么多嫔妃,没有一人为他试过毒。 做为主子,谁都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在为他牺牲的地方,这些事,理所当然,是该由奴才做的。 刚刚,他的脸色一变,也完全是对着小李子。 但,她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。 除了是纳兰敬德的女儿之外,她进宫至今,并没有做过任何错事,不是吗? 神思间,她把那盏青梅茶复呈了上来。 他接过,第一次,认真地凝了她一眼。 她窘迫地低着螓首,脸颊上,满是晕红一片。 她似乎很喜欢脸红,纵然,做任何事,她都有条不紊。 奉茶完毕,开席间,夕颜每一叠菜自己试了,方再布到轩辕聿的碟里,太后看着这一幕,唇边勾起浅浅地弧度: “皇上,醉妃对你的这番心意,真让哀家甚感欣慰呀。” 轩辕聿淡淡地道: “醉妃,不必再替朕布菜。”她执筷的手稍滞了一滞,他复道,“午膳,朕用不了这么多。” “诺。”她低低应了一声,站在那边,又有些局促。 每次,在轩辕聿面前,她似乎,就没有办法把礼节做到完美无缺。 “颜儿,坐下吧。你这么忙来忙去,看得哀家眼都要花了。” “诺。” 她这才坐于轩辕聿一侧,手里端着鎏金攀枝牡丹的碗盏,里面是晶莹如玉的贡米,可,她突然觉得没有一点的胃口。 这样的场合,能有胃口,才怪呢,刚刚又试菜,现在的她,确实没有任何胃口去用更多的菜肴,哪怕,都是珍馐。 但,还是得用一些,否则,被人注意到,就是她矫情了,她略略用了几筷,太后的声音又传了来: “皇上,醉妃的二兄纳兰禄,如今年纪也老大不小了,哀家的意思,既然是咱们的皇亲,这指婚一事,可做不得任何的马虎。恰好今年的选秀又过了,按以往的惯例,需从落选的那些世家小姐里指这门亲事给他,但,今年落选的秀女,大部分都已指了宗亲,剩下未配婚的,却都是连哀家的眼都入不得,又岂能委屈了醉妃的兄长呢?哀家以为,不妨从那年龄虽未到参选条件,却又相距不远的世家小姐中,择一品性温柔的,配于他,也是好的。” 轩辕聿搁下手里的筷箸,语音仍是淡漠的: “一切母后做主便是。” “侍中的幺女配襄亲王府的二子,哀家觉得倒是一门好亲事,只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呢?” 轩辕聿没有立刻应话,薄唇紧抿,兀自搁下筷箸,发出轻轻‘叮’地一声。 这一声落进夕颜的耳中,她手里的筷箸也是一滞。 侍中的幺女,不正是西蔺姝的妹妹吗? 原来,太后迟迟未加这事做处置,是在等宗亲指婚完毕。 原来,如此。 “皇上,眼见着,西蔺姈明年就满十四,待到大后年参选,不是生生耽误人家吗?哀家替西蔺家的幺女特求皇上一个恩旨,就指了纳兰禄吧,毕竟,纳兰禄日后也定会继承襄亲王的世袭爵位,又是醉妃的兄长,模样人品亦都是好的。” 轩辕依旧没有说话。 难道—— 夕颜颦了一下眉,旋即松开。 不会的,是她多想了。 果然,是她多想了,他缓缓启唇,终究还是说了: “既然母后这么说,朕,没有意见。” “那就好,请皇上尽快颁旨,让司礼局拟个好日子,就替这两个孩子成了这桩好事罢。”太后看起来兴致不错,笑着道,“颜儿,倘你想王府了,自个去请皇上带你出宫主婚,也算全了你三年未曾归府的思家之情。” “母后,朕约了骠骑将军、辅国将军在御书房,就不多陪母后了。”轩辕聿冷冷说完,人已站了起来。 “皇上去忙吧。颜儿,替哀家送送皇上。” “诺。”夕颜起身,跟着轩辕聿走出殿外。 送他?他还需要人送吗? 她低着螓首跟在他后面,措不及防,他停了步子,她只顾低着头走,一头就撞到了他正回身的怀里。 他很高,她并不算高。 所以,这一头,正撞到他胸前束着的明镜朱佩上,她来不及揉撞得生疼的额,忙躬身道: “臣妾失仪了。” “失仪?”他几乎是从鼻中冷哼出这两个字,一手攫紧她的手腕,她一惊,又要向后避开,却被他攫得更紧,不容她避开分毫,“你失仪的地方,可不止这些。” 夕颜的手腕被他攫得生疼,她想,她知道为什么他又要冷语相向,然,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呢? “皇上这么说臣妾,无非是因为三点。”她说出这一句话,转对一旁躬立的宫人,道,“你们都退下,本宫有话和皇上单独说。” 李公公的额际又沁出汗来,伺候皇帝主子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哪个后妃敢这样当着皇帝老人家的面,发落他们的。可,他瞧了一眼皇帝主子的脸色,却也是默许的。 罢了,主子说啥,奴才就做啥吧。 他一挥手里的佛尘,一干闲人忙退开丈远。 夕颜抬起螓首,凝向轩辕聿,以前哪怕看着他会有惧意,但现在,并不是有惧意的时候。 她不喜欢被人没来由地冤枉和误解,尤其是可以解释的事,她不愿意! 除了夕颜花簪外,确是她无从说起的,因为,对于事情的经过,她不过是揣测,她妄说了,是错,不妄说,也是错。况且,无论怎样,对未来,都不会有任何转圜。 而眼下的事,是有来由的,也是可以解释的,她相信,还是有转圜的。 “皇上说臣妾失仪的缘由无非有三,其一,臣妾撤了姝美人的牌子,可,皇上想过吗?她今日这样做,让后宫诸人看去,不过是侍宠生骄。对,臣妾说过,会尽自己的全力去庇护她的周全,但,臣妾仅有一条命,庇护得了一次,两次,至多能有几次?等到臣妾不能庇护的时候,不仍是得让皇上忧心?臣妾不想让皇上为这些可以避免的琐事再分神,所以,臣妾一定要教她懂得一些进退的礼度,哪怕她会恨臣妾,没有关系,只要皇上明白就行。但,现在,皇上您是真的不明白,还是对臣妾一直就有偏见呢?” 作者题外话:各位不好意思,最近确实我推荐了很多其他文文,因为都是雪的好友,所以雪推了,如果有部分大大很反感雪这种做法,雪在这里象这部分大大说声对不起!下周以后我把该推的好友推完,会减少这种推荐频率的,请多多包涵! 走过路过瞧过,投一票哦。票票又下降趋势了,一下降,偶就会觉得阿是哪里写得不好了。纠结。 轩辕聿的眸底并未因她刚刚的一番话有更多的冷冽聚起,他钳着她手腕的力度却并不再象彼时那么大。 “其二,纳兰蔷适才之举,皇上该以为和臣妾脱不开干系。只是,臣妾真要为纳兰王府谋划什么,亦绝不会拖扯进臣妾唯一的妹妹,否则,就与臣妾请皇上庇护的初衷相悖,也等于犯了欺君之罪,罪可诛满门。至于纳兰蔷怎么想,怎么做,是臣妾所无法预知的,臣妾对此,顶多是失察,而并非是失仪。” 他的眸光随这一语,稍稍一收,一收间,眸色愈见沉暗,沉暗里,是星星点点的蓝光隐现。 “其三,太后的指婚,在皇上的心里,是否又为臣妾的谋算?可,皇上该比臣妾更清楚,太后的意思又岂是臣妾所能左右的。倘若,皇上认定是臣妾要高攀侍中府,借此得到更多的倚傍,那么臣妾无话可说,请皇上处置臣妾佞语之罪。但,这罪,与失仪无关。” 说完这些话,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,一如,她的语音虽轻,却带着绝决。 但,被他用更大的力钳住。 他的声音很低,犹如在她耳边低咛一样,事实也是,他贴近她的耳坠,一字一句地道: “朕并非昏庸之君,但,朕也非仁德之君。醉妃,醉妃,最好你当得起这醉字,而不是罪!” 他当然听得懂她的话外之音,失仪之罪相较于失察、佞语二罪根本不重,她这般说,句句皆直指他的不辨是非。 现在,他确实是起了愠意,这愠意却与她的犀利言辞是无关的。 而是—— 她反咬素唇,蓦地再度与他的眸光对视: “臣妾无罪!” 这四字,她说得更是坚决。 一语甫落,她的手腕骤然被他松开,她的身子却被他用力的拥住,旒冕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摇晃在她的眸前,她只看到眼前一片光影疏离,而他的唇,就这样,居高临下地压到了她的唇上。 不带任何怜惜力度的碾压,掠取。 他的力气是那么地大,她想拒绝,然,所有的声音都湮没在他的吻里。 这吻,似乎要把她全部的气息都要一并掠夺干净,那,根本不是吻,只是一种不带任何情意的噬咬。 他听得见自己的鼻音,粗嘎沉重,其间有她紊乱不平静的呼吸,他整个人仿佛失控一样,在这样的唇齿缠绵里,突然间,有些什么一直压抑的部分,得到了宣泄。 她的唇,很干净,几乎没有用丝毫的口脂,犹带着方才青梅茶的酸涩,这股酸涩里,他突然品到一缕腥甜,他陡然离开她的唇时,恰看到,她小巧的樱唇上,已沁出丝丝的血痕。 他纵然不是怜香惜玉的君王,但,也从没有对一名女子这般。 他到底是怎么了? 应该是他不容许任何人避开他吧。 因为,从来没有一个人,一而再再而三地,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避开他。 她,是第一个。 他是帝王,任何女子对他,都是谄媚有加,惟独她,难道,真以为有了太后做依傍,有了对他的允诺,就可以视他为不屑吗? 他猛地收回攫住她的手,她的身子颤了一下,眸底,却平静无波,只伏下身: “臣妾告退。” 这一伏,她借着广袖遮掩,将唇上的血痕一并拭去,可,血痕拭得去,唇的红肿却是拭不去的。 这,就是她的初吻。 第一次被男人吻,带着血腥疼痛的记忆。 她到底有什么错呢? 为什么,他要说那个字,罪?是他逼她说的,不是吗? 她是个平凡的女子,她还做不到,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收放自如。 所以,刚刚的吻,是他的惩罚吗? 唇际,还有他肆虐过,留下的疼痛。 但,她还是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。毕竟,说出的话,似覆水,再是难收。 她不后悔说出这些话,她一定要说的。 即便,说了,也不讨他的好。 她就这样俯低身子,直到,他的行仗声走远,才慢慢站起身,一旁,是莫菊的声音: “娘娘,太后还在等娘娘呢。” 莫菊站在那有多久了,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,刚刚她和轩辕聿说话的声音未必会被她听到。但,方才那拥吻,则一定悉数落进莫菊的眼里,也会传到太后的耳中。 不过,是一场戏! 太后希望看到的戏。 这样想时,心底稍稍好过些,她转身,却看到,一侧的回廊上,纳兰蔷伫留在那,正望向她。 她看得懂那种眼神,不过,没有关系。 一点关系都没有。 夕颜再回到殿内,太后已用完膳,坐在几案前,一旁有宫女奉上时令的鲜果甜点。 “颜儿,不过是暂别一会子,别闷着脸,来,到哀家这坐一会。”太后唤她,眼底眉稍满是笑意。 她知道太后在笑什么,方才的情形,定是传到太后的耳中,恁谁都会以为,他和她依依不舍,以吻做别吧? 而她唇上犹留的伤痕,就是彼时‘缱绻’最好证明。 能得到一位君王当着众人之面吻她,这样的殊荣,她难道不该沾沾自喜? 她要的,不就是表面的样子吗? 只有她明白,那个吻,更多的,是对她的羞辱。 “诺。”低低应出这一声,她发现,连声音都仍是颤抖的。 太后牵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一拍: “哀家知道你心里有坎,确实,那西蔺姈的容貌和西蔺媺十分相似,也正因此,哀家不希望她能进入后年待选的秀女名册。” 原来,如此。 哪怕今年,西蔺姈不能参选,三年后,按着规矩,也会进入秀女待选名册。而从太后的语气里,一个容貌不似西蔺媺的西蔺姝都能得圣宠如此,她又岂会容一个翻版的西蔺姈入宫再独占圣宠呢? 西蔺家的女子,显然,不是为太后所喜的。 所以借着给她二哥指婚,正好连削带打把这事一并处置了。 太后这招,不可谓不高。 她比起太后,终究还是差得太多。 此刻,她除了笑,还能怎样呢? 笑吧,惟有笑,能掩饰一切。 一切的言不由衷。 一切的酸涩。 “当然,以侍中在朝庭的地位,你二哥得了他做岳丈,日后的仕途必然一帆风顺。这,是一举双得的事,颜儿,你觉得呢?” 一帆风顺? 是啊,侍中是三省中,门下省的长官,能依赖他,二哥的仕途自不必愁。 可,她更清楚,如今的襄亲王府不过外强中干,与其说是门当户对,不如说,在外人眼中,是高攀。 她的二哥,从小心气就高,这样的亲事,真的是一举两得的天做之合吗? 还是,只是全了太后的心思呢? 也罢,今日,她已经得罪了轩辕聿,若连太后都得罪了,她再怎样小心翼翼,都难保她所要的周全。 “太后替家兄择选的,自然是最好的,只是,臣妾担心,以王府如今的微末,倒是委屈了西小姐。” “委屈?”太后冷哼出这二字,复道,“怎么连颜儿都说出这种没见地的话来呢?” “太后,臣妾逾言了。” “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谦忍了。不过,今日你对姝美人的处置,确是好的,也该杀一杀她的锐气,让她明白,进了这宫,不是仗着皇上的的宠爱,就可以由得性子无所顾及的。” 太后说出这句话,缓缓起身,复道: “不过,西府的三小姐,据闻品貌都是好的,颜儿不必担心。“ 夕颜浅浅一笑,俯首: “太后这般说,臣妾自是放了十个心,臣妾谢太后恩典。” “倘皇上今日颁旨,你二哥明日就会进宫谢恩,你若想见他,就拿了哀家的令牌,往御书房外候着,也替哀家给他道个喜。毕竟,他也算是哀家的远亲侄子。” “诺。” 御书房,没有皇上口谕是不得擅入的,如今有了太后的令牌,自然是不同的。 三年不见,对于二哥,她是牵挂的。 虽然,她怕见轩辕聿。 傍晚前,轩辕聿就颁了圣旨,指婚西蔺姈于纳兰禄,正式册封纳兰禄世袭襄亲王的爵位,并赐金银珠帛,择四月初二完婚。 但,他不会去主婚。 所以,明日,纳兰禄进宫谢恩,是夕颜唯一可以再见兄长的机会。 她打开妆奁的暗格,那里放着一白瓷口脂盒,里面却不是寻常口脂,而是按着药书配的玉肌复原膏。 这是她替母亲唯一能做的事,希望这盒玉肌复原膏能让母亲褪去脸上的疤痕。 可,面上疤痕能去,她知道,母亲心底的那道伤,终究是去不了的。 这一日晚膳后,轩辕聿并未翻牌,独自歇在天曌宫主殿。 一月里,总有五六日,他是不会翻牌的,其余时间,他却是尽到了雨露均泽的帝王义务,哪怕专宠西蔺姝时,也总会轮翻一次牌子。 固然,这一轮,对后宫大多数的嫔妃来说,很可能就是几个月,或许是更长的时间,不过,至少算是个有个盼头。 对于夕颜呢?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盼头是否还如初进宫时那样明晰。 仿佛有些什么,渐渐变了。 这一夜,她数着更漏声,辗转难眠。 翌日,她特遣了燕儿去瞧着,等轩辕聿下朝后,她又捱了一盏茶功夫,待到估摸差不多纳兰禄谢完恩,方命人备了肩辇往天曌宫而去。 守宫门的太监瞧是她,忙去通传了李公公,李公公颠颠地迎上前来,并未等她出示令牌就将她迎往偏殿。 “娘娘,纳兰王爷在里面等着您呢。” 纳兰王爷这四字进入夕颜的耳中,她恍惚地有种父亲就在里面的错觉。 随着李公公亲自推开殿门,她看到,殿内,伫立的那抹赭色的身影,是那么年轻,微侧过的脸,让她明白,只是她的二哥纳兰禄。 “劳烦李公公了。”她轻声谢道。 “娘娘慢慢叙旧。” 李公公识趣地掩上殿门。 她站在殿门那端,纳兰禄转身面对她,嘴角,是一抹讥讽的笑意。 她看得懂这种笑,眉心一颦,纳兰禄已在那边,按着规矩行了礼,甫启唇,却是比笑意更为讥讽的话语: “臣感激醉妃娘娘如此颇费心思替臣指了这门好亲事!” 怎么会这样? 以前在府中时,二哥待她也是极好的。不过三年,难道,真会让一个人的性情如此变化吗? 不,是二哥急于建功的心切使然。 而现在赐婚,显然,他是无法出征明州了。 她慢慢走近纳兰禄,柔声道: “二哥,你腿伤方痊愈,轻易上阵,非但不能建功立业,更有可能——” “更有可能葬身沙场,对吗?醉妃娘娘,我们纳兰府的男子,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!”纳兰禄冷冷打断夕颜的话,语气里带了一丝鄙夷的色彩,“但,却最是厌恶被人当做棋子摆弄!” “棋子?难道,二哥认为我是把你当做棋子吗?那敢问二哥,我的目的是什么呢?” 她没有自称‘本宫’,可一个‘我’字却并不能让她和纳兰禄之间的隔阂有丝毫的好转。 “目的还需要问我吗?醉妃娘娘,在京城,谁都知道西家三小姐是皇上的女人,您竟还让皇上把她指婚给我,言下之意,还需我明说吗?” “二哥!”夕颜竭力克制住自己的语声,毕竟这是宫内,隔墙谁能保证无耳呢? “醉妃娘娘不必再说了,臣今日至此,不过是全了君臣的礼节。就此拜别!” “二哥,女子的名节是最重要的,我相信侍中的千金绝不会如你口中所言那般不堪,若无确凿的证据前,还请二哥谨言慎行!” 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眼见着,纸不包住火,偏就让这副烂摊子由娘娘撂给了臣,来换取娘娘的隆宠,臣,真的是铭谢娘娘的恩德!” 纳兰禄这一语出,语意里满是疏远的鄙夷。 夕颜的胸口一闷,脸上却是不能显出分毫来。 她若显了,只会让现在失控的纳兰禄更以为得了理,所以,她只能继续淡然,继续镇定,继续说出一些,让自己都隐隐怀疑的话。 不,她不该怀疑。 无论轩辕聿怎样,她相信,他不会是一个为了女色忘记人伦的君王。 “二哥,你请缨金真一战,为的是什么?”她悠悠问出这句话,将方才纳兰禄带着戾气的话题一并转了。 “自是建功立业,为国,也更是为了王府。” “既如此,二哥方才的一番话,却是早犯了两罪,妄生非议,只凭自己的臆想,擅议帝君,此为一罪,罪当诛。”夕颜一字一句,无比清晰地道,“二哥对西府三小姐如此不满,还在帝君跟前应下了婚事,难道,是想临堂悔婚不成?如若是,那么,此为二罪,欺君之罪,罪当连坐九族!姑且不论以二哥目前的能力,是否能助得对金真一战的凯旋,仅是这两罪并罚,纳兰王府悉数毁在二哥的手中倒是真的!” 纳兰禄的脸色一暗,语音更见阴郁: “那也总好比借着娘娘的‘福荫’延续一府的兴荣要好。” 这一句话,终是让夕颜的手不自禁地撑住一旁的几案,她的语音渐缓: “原来,二哥是不屑我……” “是!纳兰府从不靠女子进宫为妃来拢得皇恩浩荡,先祖三代至父亲,靠的就是赫赫战功!这才是纳兰王府维系声望的根本!” 夕颜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,这样的时候,她除了笑,还能怎样呢? 面对如此偏执的二哥,她仅能笑。 她不知道,是伤病的蹉跎使二哥这般极端,还是,日益衰败的王府使他急功近利。 不过,都不重要了。 “二哥这么认为,我也无话可说,只是,也请二哥清楚,这圣旨已下,是王府违不得的,否则,连命都保不住,何来为国效力?何来匡复声望呢?” “所以,臣说,谢娘娘的恩德!”纳兰禄脸色铁青的望着夕颜,每一字,仿佛从齿间挤出一样的生硬。 夕颜从袖中取出那盛放玉肌复原膏的口脂盒,递予纳兰禄: “烦请二哥将此物转交给母亲。” 纳兰禄劈手一挥,只听‘噹’地一声,伴随他疏远的声音一并在这殿内响起: “这等东西不劳娘娘赏赐,自父亲去后,母亲也早不再需要这俗物的装饰。娘娘请自留着吧,毕竟,娘娘该比任何人需要这等装饰。” 他躬身,继续道: “若娘娘无事,臣,告退!” 殿门随着他最后一句话的落地,开启,复关阖。 口脂盒,极薄的白瓷质地。她特意选了这种质地,为的就是更好的储放,如今,掉落在殿内的青砖地上,碎成了几瓣,那月白的膏体,流了出来,湮出一丝淡淡的香气。 这膏,配置起来并不容易。 她用了几晚上,待夜深时,才慢慢地做成。 只想尽一分心。 只想这样而已。 禁宫的东西,要带到外面,并不是那么简单,她本想托纳兰禄转交,也省去那些繁琐的手续,现在看来,真的,是白费了。 她的心意,她的心思,在别人眼里,算得了什么呢? 是她的自以为是,总认为,可以撑得起王府的一片天。然,她终究忘了,她不过是个女儿身。亘古以来,男尊女卑了几千年,又怎是说变就会变的呢? 她蹲下身子,将那白瓷捡起,即便,被糟蹋了,她也不能把它留在这。 木然地捡着,她的指尖觉到一疼时,已被那白瓷碎片的刃口割破。 殷色的血一丝丝地从透明的白瓷上淌过,有点疼,不过,只是一点点疼。 夕颜将碎片悉数捡起,取出随身的丝帕包好,复放进袖里,起身,往殿外行去。 甫出殿,李公公躬身在那候着,未待他开口,一旁的回廊内,姗姗走来一宫装丽人,她绾着宫里很少嫔妃会梳的邀月髻,斜插了六朵绿色的梅花,配着那袭水绿的缎裙,确是引人注目的。 这份注目,无疑用了心思,也无疑是为了那一人。 “奴才参见姝美人。”李公公躬身,行了一个礼。 “李公公不必多礼。皇上呢?”西蔺姝抱了一只遍体雪白,双瞳一蓝一绿的波斯猫,站在那盈盈笑着问道。 西蔺姝身后的宫女手中托着一糕点盒。 “皇上正在御书房。” “那不劳烦李公公了,这糕点是皇上最爱用的,我亲自端进去给皇上罢。”西蔺姝说完这句话,眸华移向夕颜,笑得愈是妩媚,“参见醉妃娘娘。” 夕颜拢了一下袖子,淡淡道: “姝美人身子大安了?” “劳烦娘娘担心嫔妾的身子,嫔妾仅是心里有所不安呢。”西蔺姝逼近夕颜,在她耳边吹气若兰地道,“娘娘撤了嫔妾的牌子,就以为嫔妾见不得圣面了吗?” 夕颜并没有任何愠意,语气里也静到止水无澜: “姝美人,这是你该对上位说话的口气吗?如果是,本宫只能说,昔日负责教诲姝美人的管事嬷嬷该罚,如果不是,还请姝美人记着,宫里的一切事,都不要只看表相,否则,连累的不仅是自个,还有真正关心你的人。” “多谢娘娘提点,也请娘娘记着,皇上的宠比之后宫的权,其实,才是我们为妃最根本的保障。娘娘应该比嫔妾更清楚,皇上对娘娘是宠还是其他,所以,嫔妾也奉劝娘娘不要以为得了一点的权令,就要限制任何人,否则,万一触怒了天颜,可不是娘娘您能担待的。” 夕颜依旧容色不惊,她没有再理西蔺姝,缓缓回身,道: “臣妾叩谢皇上准许臣妾得见家兄,臣妾告退。” 轩辕聿正站在御书房那侧的台阶上,目光深邃地凝着她们。 西蔺姝的这点小伎俩,真的,没有使对地方。 她不是那么容易被激怒,也不是那么容易冲动地去做任何事。 更何况,今日,她的心,忽然,就冷了。 那种冷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,一丝一丝的,浸染得,她连每呼出一口气,仿佛都能在这暖融的三月,寒冻成冰。 她漠然地俯身,指尖的血把雪色的袖摆染上几许红晕,可她全然不在意。 还有什么,该在意呢? 她做的,真的,都是错吗? 王府,若要靠她这样一个女子维系,是耻辱吧。 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以为是。 她闭上眼睛,睁开时,她看到,轩辕聿挥了一下袍袖,示意她退下。 她转身,依旧平静无澜的走出天曌宫。 心里堵着的那隅地方,却没有因这一走出,有丝毫的松开。 她知道,自己还是计较的。 做不到淡然。 当所做的一切,只换来亲人的不理解,甚至不屑时。 她怎能不计较呢? 不过,再怎样计较,眼前这份圣恩隆宠的假象,却还是她必须要维持下去的。 必须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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