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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不再瞧纳兰蔷一眼,太后既是对臣妾说得那

文章作者:网站首页 上传时间:2019-10-09

夕颜坐着肩辇,不仅梳着高高的宫髻,连额发都一并往后拢起。 这代表着,她已成为帝王真正的女人,以后的额发都必须象那些嫔妃一样向后梳起。 她的眉心,贴着高位后妃特有的花钿,那是一朵宛如夕颜花的七彩鎏金花钿,在她的姣美的脸上,辉映出别样的风采。 当她的肩辇经过禁宫内的甬道时,宫人纷纷下跪行礼,这一瞬间,她有一丝的茫然,她不知道,自己的人生掀开的这一页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,她只知道,她并不习惯这一切,或许,她将用很长的时间去适应。 是的,一定要适应。 毕竟,握得住宫里的权势,哪怕只有一点,对她,对纳兰王府,都是好的吧。 闭上眼眸,她让自己的心绪归于平静,包括昨晚,那些蛰伏的记忆却在此时一并地涌了上来,让她的心,终究无法平静下去。 再回到冰冉宫,已近辰时。 离秋领着燕儿、蜜恬上得前来,欢喜地道: “奴婢恭喜娘娘!” 恭喜——今日一醒,就是被人恭喜成为皇上的女人,真的是件令人欣喜的事吧。 只是,谁都不知道,他并不要她。 他于她的恩宠,仅是做给六宫看的。 仅是,他为了保护他所要保护的那一人。 但,不会有人知道。 她,也不会告诉任何人。 这是他和她心照不宣的约定。 下辇,离秋扶住她时,禀道: “太后方下了口谕,从今日起,六宫各位娘娘小主,每日辰时都需往您这来请安。因近来太后身子欠安,另将六宫事务暂交娘娘代执一个月。” 夕颜的丝履并没有因着一句话,有丝毫的滞怔。 原本,这宫里的规矩是每三日各宫嫔妃需往慈安宫请安,如今,换成向她请安,是立威,其实也是太后的一种暗示。 至于那代管一个月的六宫事务,看着是掂她的斤两,实际,不过是另外一种关于后宫风向指示的标杆罢了。 她明白。 但,却并不看重。 甫用了些许早膳,蜜恬就在殿外禀报,周昭仪觐见。 夕颜颔首,至前殿时,却见一身着秋香色的女子站在那,约摸双十年华,姿色中庸,惟那一双美目水灵。 正是周昭仪。 此时,她恭谨行礼道: “嫔妾参见醉妃娘娘,娘娘金安。” “起来罢,看坐。”夕颜并未亲自上前相扶,这种虚无的礼数是为她所不喜的。 她会改变很多。 但,这种改变不包括一切。 “嫔妾听闻娘娘回宫,早该来给娘娘请安,可又怕娘娘嫌嫔妾叨扰,所以,所以——” 周昭仪看起来十分口拙,倘真的是个拙人,这么多年下来,惟独她能育有一女,并能安然到如今,足见,这并不是真的拙。 宫里,大智若愚,在同等情况下,更能让人活得久一些。 “昭仪的心意,本宫领了。”夕颜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。 让别人说她清高又怎样呢? 今时今日,她不需要博什么‘贤名’,也不需要在宫里结识什么‘姐妹’,她就是她,看似荣光无限,圣宠隆盛的醉妃。 周昭仪没有想到夕颜竟说出这句,一时,倒接不上话,幸好,殿外,蜜恬的通传声,让她稍稍缓了尴尬的态势。 她是最早来的,这份最早,诚然,是带了几许刻意,而其他各宫娘娘,来的时间也丝毫不差多少。 诸妃陆续进殿请安,连那孕着龙嗣的应充仪都知趣地前来。 应充仪挺着已见形的身子,由宫女扶着缓缓入殿,微福了下身: “嫔妾参见娘娘,娘娘万福。” 得允平身后,应充仪看似随意地道: “诸位姐姐来得都早啊。” “呵呵,本以为充仪身子不便,该是最后一位到的,想不到,竟然有人比你还晚,真不知,是否又有什么因由。”一女子冷冷接口道,恰是和夕颜一届入宫的秀女。 夕颜还记得她的脸,当日说她用香去迷惑皇上的女子正是她,这三年过去,脾气倒是未改,不过,值得庆幸的是,她也是仍旧活着得那届的五名秀女之一。 那名女子见夕颜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,忙欠身道: “醉妃娘娘,落霞宫秦玳失言了。” 夕颜淡淡一笑,未置可否,只道: “都入坐吧。燕儿,上茶。” 众嫔妃诺声,按着各自品级这才算都入了坐,一时间,奉承话不绝于耳,说的人,兀自不觉得累,听的人呢?是否都象她这样觉得无味呢? 她不知道。 可,这是她以后要去面对的生活。 有人奉承你,说明,你还有被奉承的价值。 这价值,正是她所要的。 始终淡淡地笑着,没有人看得懂,这笑靥背后的意味。 一如,她们望着她,仅会以为,醉妃娘娘是靠着美色获圣宠的。 她们心底,对此亦该是鄙视的。 然,没有人会将这表现出来。 拜高踩低,宫里的本色。 只如今,她是高的,便由得她们拜吧。 “娘娘,璃华宫主管宫女梅喜求见。” “传。” 夕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,反是在座的诸妃神色不一。 人,本来是多瓣心。 对于一件事,自然看法不会相同。 唯一相同的,怕就是这宫里的人,都不喜欢西蔺姝。 专宠,加上骄纵,怎会讨人喜呢? 若非轩辕聿的刻意维护,她想,西蔺姝断不会安然无恙到现在的。 但,对于一位帝王而言,这样的维系,终究是太累了吧。 这个男子,原来,也是有缺点的。 他的缺点,便是,执着于一件事时,哪怕再辛苦,都会坚持。 她想起他,不期而至地在此时想起。 心,有些滞怔,随着梅喜进殿,方才收回。 “奴婢参见醉妃娘娘。” “何事?” “启禀醉妃娘娘,我家主子今日晨起身子不适,所以特遣奴婢回娘娘一声,怕是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。” “可有请太医瞧过?” “回娘娘的话,李太医瞧过了,也开了方子,嘱咐娘娘需卧榻静养。” “既然需静养,这几日的请安就免了吧。替本宫转告姝美人,好好将养身子。”夕颜顿了一顿,复吩咐道,“离秋,传本宫的口谕于彤史,姝美人身子不适,这几日侍寝的牌子一并暂时搁下。” “诺。” 在座的诸妃随着这句话,脸色却都微微一变,这位娘娘看上去温婉,却不料刚执掌六宫事务,就这般会使手段。 不过,这也是她们乐于见到的,不是吗? 夕颜端起一旁的香茗,慢慢品了一口,茗香萦齿,是上好的洞顶雪尖。 姝美人的性子太过骄纵,若长此下去,总归是会被人寻到差错的,到时要保她,谈何容易呢? 与其耗费这么多心力,不如,由她收一下姝美人的性子。 她是做不到‘贤’字的,倘姝美人继承了先皇后一点的性子,做到‘贤’字该是不难的。 这,才是轩辕聿之幸吧。 他是舍不得这般做的,所以,就由她来顶着‘恶名’做好了。 她瞧到梅喜脸色微变,借着跪安掩去这一变,遂匆匆退出殿内,她唇边的笑意愈深,这使得她的容颜更见艳美: “这是洞顶雪尖,入口稍苦,苦后,才是甜,但,倘若不会品的,只匆匆的咽下去,那就永远是苦的。” 说出这句话,她将盏轻轻放在几案上,在坐的诸妃皆举盏道: “嫔妾谢娘娘香茗相待。” 就在这时,却见蜜恬从殿外进来,躬身: “娘娘,太后传下口谕,请娘娘稍后往慈安宫,陪太后共用午膳。” 禁宫内,除了皇上以外,还没有哪位嫔妃能得到陪太后共进午膳的殊荣,就连先皇后都未曾有过。 夕颜看得懂,那些嫔妃闻听此言后脸上的羡慕神色,也明白,太后是借着这句话,向众妃公示,她,纳兰夕颜,在这宫里,是太后的人。 这,是她想要的吗? 诸妃都是识眼色的,听闻太后传召夕颜陪膳,纷纷告退。 这也使得夕颜略做收拾,就往慈安宫而去。 她知道,陪膳是虚,太后又有嘱咐是真。 甫到慈安宫前,肩辇落,恰见一着青灰宫装的女子捧着一叠书籍正从甬道的那侧走来,正是纳兰蔷。 夕颜的步子停了一下,纳兰蔷已走至她跟前,按规行礼: “奴婢参见娘娘。” 她的品级从入选秀女变成女史,即便在宫女里位列从二品,却是要自称‘奴婢’二字的。 “不必多礼,蔷儿,近来可好?”夕颜亲手扶起她,语意里满是关切的慰问。 虽然,这位妹妹自小就沉默内向,但,不管怎样,始终,也是父亲的孩子,她的异母手足。 她现在纵是女史的身份,待过些日子,让太后指门好婚事予她,也算是远离了禁宫的倾讹。 想至此,夕颜的唇边浮起由衷的笑意,可,纳兰蔷抬起的眼眸,赫然嚼了泪光闪闪: “好,能不好么……” “你们先退下。”夕颜颦了一下眉,吩咐道。 随伺的宫人退至一旁,她瞧了一眼慈安宫,除守门的两名内侍外,并无闲人,想是耽搁一会,也不至于很快就传到太后耳中。 “蔷儿,可是有人让你受了委屈?” “姐姐,你知道的——”纳兰蔷随着这一问,眼泪再忍不住掉落下来,这一掉,她慌忙将手里的书籍捧开,却还是有些水渍映了上去,她更为惶张,嘴唇嗫嚅着,道,“这是太后要的经书,我把它弄湿了,我真不会做事,我真的很笨!” 夕颜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,用手稳住她的手: “蔷儿,这不碍事,用干的宣纸夹住,放通风处吹了,不会有痕迹留下。” “是吗?”纳兰蔷的眼底有一丝迷惘,“那奴婢告退。” 她又恢复称谓,抽身就要离开。 “蔷儿——” 夕颜唤了一声,纳兰蔷回望了她一眼,泪还是没有止住: “姐姐,我可以这么喊你吗?” “当然可以。” “姐姐,我好怕,好怕啊。”纳兰蔷再顾不得,一头扎进夕颜的怀里,即便埋在她怀里,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几声哽咽。 “怎么了?” “我让母亲失望了,她对我好失望。姐姐,我该怎么办?” 侧妃莫兰? 是啊,她怎会甘心女儿只做一名女史呢? “姐姐,你帮帮我,好吗?”纳兰蔷抬起婆娑的泪眼,哀求道。 “蔷儿,待过几日,我求太后一个恩旨,替你在当朝选一位家世品行皆优的男子,指了这婚,你母亲就不会再有计较了。” “不,不,姐姐!”纳兰蔷骤然离开她的怀里,惊恐地道,“我不能离开这,母亲说了,我生是这里的人,死也要死在这里,我不能离开。姐姐,你帮帮我好吗?我不想只做一名女史!” 纳兰蔷的声音一直很轻,可,这么轻,落进夕颜的耳中,也是清晰的。 “蔷儿!” 她唤出这二字,却再说不下去。 她的手心很冷,心,也是冷的罢。 她突然明白,纳兰蔷要的是什么。 哪怕,那条路的结局,会通向死亡,她想,纳兰蔷因着莫兰,也定是坚持要走的。 而,未待纳兰蔷说出下一句话,莫菊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悠悠传来: “醉妃娘娘,太后等您很久了。” 夕颜只看到纳兰蔷哀伤的眼神,向她望来,不过,仅一望,纳兰蔷捧着书籍,低首,躬身欠让。 恰此时,忽听得周围的宫人皆下跪,道: “参见皇上,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 她,又没发现轩辕聿的仪仗到来。 真是失礼。 她回身,才要福身请安,他却仿不经意地携起她的手,一并免了她的礼: “平身。” 他还穿着朝服,连冠冕都未除下,想是甫下朝就来此。 也就是说,太后传了她,也传了皇上。 难道,只是为了给他和她制造在一起的机会吗? 她想,应该不是的。 此时,突然,有一阵细微的响动,她看到,纳兰蔷手里的书籍悉数撒落在地,正拦在了轩辕聿的跟前,而纳兰蔷正惶张地俯下身去拾那些书。 惶张,或者别有用心,都不重要。 重要的是,她第一次发现,她的妹妹,其实,很懂得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现,这样低下螓首的角度,纳兰蔷是最美的。 她容色不变。 她阻过了,该做的,也都做了。 剩下的,她无力顾及。 轩辕聿并不是重色的帝王,可惜,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。 “真是放肆!竟敢惊扰圣驾!”一旁,李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。 落进她的耳中,自是听得清楚。 李公公所说的一切话,若没有轩辕聿的默许,是断不会说的。 “纳兰蔷,枉费你陪了太后这么多日,却还是不识宫里的规矩。”她悠悠启唇,带着斥责。 若是由李公公发落,还不如由她来。 她不是怕纳兰蔷受任何委屈,事实是,吃这一亏,也能让纳兰蔷明白,在宫里,生存才是最重要的,冒然使那些伎俩,仅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。 提了‘纳兰’二字,亦不过是她向他去讨这个恩情罢了。 “莫菊,带纳兰蔷下去好好教导。”她冷冷吩咐出这句话,借机把手从轩辕聿手里抽出,俯身,“皇上,宫人失仪,还请皇上宽恕。” 轩辕聿并没有说话,沉默地迈步走进殿内。 她没有再瞧纳兰蔷一眼,她知道,无论再怎样,至少现在,她懦弱的妹妹心里对她是有计较了。 让一个懦弱的女子做出这样的事,其实很难。 她相信纳兰蔷有自己不得不为的苦衷,但,不代表她愿意去成全她的苦衷。 她要的,很简单,她要她每一个亲人,自此以后,都平平安安的,这样,就好。 跟随轩辕聿入殿,太后早端坐席上,虽是家常的十几样菜色,却仍做得尽善尽美,太后,本就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,慈安宫又有自己的小膳房,自然比宫里的御膳房做的,又都要合太后的心意。 行礼请安后,轩辕聿兀自在太后的左侧坐下,她正要往太后的右首坐下,却听得太后轻轻咳了一声,道: “醉妃伺候皇上用膳吧。” 伺候? 夕颜淡淡一笑: “诺。” 太后想看什么,她乐意配合,当然,她知道,轩辕聿不会反对。 譬如,昨晚那场侍寝,就是彻头彻尾一个配合出来的假象。 这宫里,没有多少真,如果假象,连自己都能骗了,是否也是种快乐呢? 她从小李子手中接过一盏青梅酿成的清喉茶,奉至轩辕聿的跟前: “皇上,请用茶。” 这是皇家的规矩,用膳前,先用茶,以清味蕾。 可,这一奉,她忽然觉得不太对,一旁,李公公手缩在袖底拼命摇着,轩辕聿的脸色也一暗。 夕颜这才发现,自己欠妥在哪,奉给皇上的茶,哪怕之前太监都试过一次,到了此时,还是需再试一次,方可呈上。 这是宫里的规矩,但,她却是忽略了。 她旋即拿起托盘上的小勺,舀起一勺才要喝下,手腕却被绚辕聿握住,动不得分毫。 “小李子,试茶的事,该是你份内的。” 淡淡一语,早让小李子的额际沁出些许的汗,忙躬身上前,道: “奴才竟是疏忽了,请皇上责罚。” “为皇上试茶,是臣妾的幸事,臣妾不愿假手他人。” 一语出,她嫣然一笑,轩辕聿的手一松,她已将勺内的茶饮下。 名义上是试茶,实际,却是试毒。 做为帝王,他的生命,其实每时每刻都处在一种威胁里。 四岁那年,他记忆里,是第一次,有一名宫人,在试完两道菜后,倒于地上,七窍流血身亡,事后,被证实是彼时一位昭媛嫉妒所至。 后来,这样的事,虽没有发生很多,但,也发生了那么五宗。 这么多年,这么多嫔妃,没有一人为他试过毒。 做为主子,谁都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在为他牺牲的地方,这些事,理所当然,是该由奴才做的。 刚刚,他的脸色一变,也完全是对着小李子。 但,她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。 除了是纳兰敬德的女儿之外,她进宫至今,并没有做过任何错事,不是吗? 神思间,她把那盏青梅茶复呈了上来。 他接过,第一次,认真地凝了她一眼。 她窘迫地低着螓首,脸颊上,满是晕红一片。 她似乎很喜欢脸红,纵然,做任何事,她都有条不紊。 奉茶完毕,开席间,夕颜每一叠菜自己试了,方再布到轩辕聿的碟里,太后看着这一幕,唇边勾起浅浅地弧度: “皇上,醉妃对你的这番心意,真让哀家甚感欣慰呀。” 轩辕聿淡淡地道: “醉妃,不必再替朕布菜。”她执筷的手稍滞了一滞,他复道,“午膳,朕用不了这么多。” “诺。”她低低应了一声,站在那边,又有些局促。 每次,在轩辕聿面前,她似乎,就没有办法把礼节做到完美无缺。 “颜儿,坐下吧。你这么忙来忙去,看得哀家眼都要花了。” “诺。” 她这才坐于轩辕聿一侧,手里端着鎏金攀枝牡丹的碗盏,里面是晶莹如玉的贡米,可,她突然觉得没有一点的胃口。 这样的场合,能有胃口,才怪呢,刚刚又试菜,现在的她,确实没有任何胃口去用更多的菜肴,哪怕,都是珍馐。 但,还是得用一些,否则,被人注意到,就是她矫情了,她略略用了几筷,太后的声音又传了来: “皇上,醉妃的二兄纳兰禄,如今年纪也老大不小了,哀家的意思,既然是咱们的皇亲,这指婚一事,可做不得任何的马虎。恰好今年的选秀又过了,按以往的惯例,需从落选的那些世家小姐里指这门亲事给他,但,今年落选的秀女,大部分都已指了宗亲,剩下未配婚的,却都是连哀家的眼都入不得,又岂能委屈了醉妃的兄长呢?哀家以为,不妨从那年龄虽未到参选条件,却又相距不远的世家小姐中,择一品性温柔的,配于他,也是好的。” 轩辕聿搁下手里的筷箸,语音仍是淡漠的: “一切母后做主便是。” “侍中的幺女配襄亲王府的二子,哀家觉得倒是一门好亲事,只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呢?” 轩辕聿没有立刻应话,薄唇紧抿,兀自搁下筷箸,发出轻轻‘叮’地一声。 这一声落进夕颜的耳中,她手里的筷箸也是一滞。 侍中的幺女,不正是西蔺姝的妹妹吗? 原来,太后迟迟未加这事做处置,是在等宗亲指婚完毕。 原来,如此。 “皇上,眼见着,西蔺姈明年就满十四,待到大后年参选,不是生生耽误人家吗?哀家替西蔺家的幺女特求皇上一个恩旨,就指了纳兰禄吧,毕竟,纳兰禄日后也定会继承襄亲王的世袭爵位,又是醉妃的兄长,模样人品亦都是好的。” 轩辕依旧没有说话。 难道—— 夕颜颦了一下眉,旋即松开。 不会的,是她多想了。 果然,是她多想了,他缓缓启唇,终究还是说了: “既然母后这么说,朕,没有意见。” “那就好,请皇上尽快颁旨,让司礼局拟个好日子,就替这两个孩子成了这桩好事罢。”太后看起来兴致不错,笑着道,“颜儿,倘你想王府了,自个去请皇上带你出宫主婚,也算全了你三年未曾归府的思家之情。” “母后,朕约了骠骑将军、辅国将军在御书房,就不多陪母后了。”轩辕聿冷冷说完,人已站了起来。 “皇上去忙吧。颜儿,替哀家送送皇上。” “诺。”夕颜起身,跟着轩辕聿走出殿外。 送他?他还需要人送吗? 她低着螓首跟在他后面,措不及防,他停了步子,她只顾低着头走,一头就撞到了他正回身的怀里。 他很高,她并不算高。 所以,这一头,正撞到他胸前束着的明镜朱佩上,她来不及揉撞得生疼的额,忙躬身道: “臣妾失仪了。” “失仪?”他几乎是从鼻中冷哼出这两个字,一手攫紧她的手腕,她一惊,又要向后避开,却被他攫得更紧,不容她避开分毫,“你失仪的地方,可不止这些。” 夕颜的手腕被他攫得生疼,她想,她知道为什么他又要冷语相向,然,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呢? “皇上这么说臣妾,无非是因为三点。”她说出这一句话,转对一旁躬立的宫人,道,“你们都退下,本宫有话和皇上单独说。” 李公公的额际又沁出汗来,伺候皇帝主子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哪个后妃敢这样当着皇帝老人家的面,发落他们的。可,他瞧了一眼皇帝主子的脸色,却也是默许的。 罢了,主子说啥,奴才就做啥吧。 他一挥手里的佛尘,一干闲人忙退开丈远。 夕颜抬起螓首,凝向轩辕聿,以前哪怕看着他会有惧意,但现在,并不是有惧意的时候。 她不喜欢被人没来由地冤枉和误解,尤其是可以解释的事,她不愿意! 除了夕颜花簪外,确是她无从说起的,因为,对于事情的经过,她不过是揣测,她妄说了,是错,不妄说,也是错。况且,无论怎样,对未来,都不会有任何转圜。 而眼下的事,是有来由的,也是可以解释的,她相信,还是有转圜的。 “皇上说臣妾失仪的缘由无非有三,其一,臣妾撤了姝美人的牌子,可,皇上想过吗?她今日这样做,让后宫诸人看去,不过是侍宠生骄。对,臣妾说过,会尽自己的全力去庇护她的周全,但,臣妾仅有一条命,庇护得了一次,两次,至多能有几次?等到臣妾不能庇护的时候,不仍是得让皇上忧心?臣妾不想让皇上为这些可以避免的琐事再分神,所以,臣妾一定要教她懂得一些进退的礼度,哪怕她会恨臣妾,没有关系,只要皇上明白就行。但,现在,皇上您是真的不明白,还是对臣妾一直就有偏见呢?” 作者题外话:各位不好意思,最近确实我推荐了很多其他文文,因为都是雪的好友,所以雪推了,如果有部分大大很反感雪这种做法,雪在这里象这部分大大说声对不起!下周以后我把该推的好友推完,会减少这种推荐频率的,请多多包涵! 走过路过瞧过,投一票哦。票票又下降趋势了,一下降,偶就会觉得阿是哪里写得不好了。纠结。 轩辕聿的眸底并未因她刚刚的一番话有更多的冷冽聚起,他钳着她手腕的力度却并不再象彼时那么大。 “其二,纳兰蔷适才之举,皇上该以为和臣妾脱不开干系。只是,臣妾真要为纳兰王府谋划什么,亦绝不会拖扯进臣妾唯一的妹妹,否则,就与臣妾请皇上庇护的初衷相悖,也等于犯了欺君之罪,罪可诛满门。至于纳兰蔷怎么想,怎么做,是臣妾所无法预知的,臣妾对此,顶多是失察,而并非是失仪。” 他的眸光随这一语,稍稍一收,一收间,眸色愈见沉暗,沉暗里,是星星点点的蓝光隐现。 “其三,太后的指婚,在皇上的心里,是否又为臣妾的谋算?可,皇上该比臣妾更清楚,太后的意思又岂是臣妾所能左右的。倘若,皇上认定是臣妾要高攀侍中府,借此得到更多的倚傍,那么臣妾无话可说,请皇上处置臣妾佞语之罪。但,这罪,与失仪无关。” 说完这些话,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,一如,她的语音虽轻,却带着绝决。 但,被他用更大的力钳住。 他的声音很低,犹如在她耳边低咛一样,事实也是,他贴近她的耳坠,一字一句地道: “朕并非昏庸之君,但,朕也非仁德之君。醉妃,醉妃,最好你当得起这醉字,而不是罪!” 他当然听得懂她的话外之音,失仪之罪相较于失察、佞语二罪根本不重,她这般说,句句皆直指他的不辨是非。 现在,他确实是起了愠意,这愠意却与她的犀利言辞是无关的。 而是—— 她反咬素唇,蓦地再度与他的眸光对视: “臣妾无罪!” 这四字,她说得更是坚决。 一语甫落,她的手腕骤然被他松开,她的身子却被他用力的拥住,旒冕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摇晃在她的眸前,她只看到眼前一片光影疏离,而他的唇,就这样,居高临下地压到了她的唇上。 不带任何怜惜力度的碾压,掠取。 他的力气是那么地大,她想拒绝,然,所有的声音都湮没在他的吻里。 这吻,似乎要把她全部的气息都要一并掠夺干净,那,根本不是吻,只是一种不带任何情意的噬咬。 他听得见自己的鼻音,粗嘎沉重,其间有她紊乱不平静的呼吸,他整个人仿佛失控一样,在这样的唇齿缠绵里,突然间,有些什么一直压抑的部分,得到了宣泄。 她的唇,很干净,几乎没有用丝毫的口脂,犹带着方才青梅茶的酸涩,这股酸涩里,他突然品到一缕腥甜,他陡然离开她的唇时,恰看到,她小巧的樱唇上,已沁出丝丝的血痕。 他纵然不是怜香惜玉的君王,但,也从没有对一名女子这般。 他到底是怎么了? 应该是他不容许任何人避开他吧。 因为,从来没有一个人,一而再再而三地,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避开他。 她,是第一个。 他是帝王,任何女子对他,都是谄媚有加,惟独她,难道,真以为有了太后做依傍,有了对他的允诺,就可以视他为不屑吗? 他猛地收回攫住她的手,她的身子颤了一下,眸底,却平静无波,只伏下身: “臣妾告退。” 这一伏,她借着广袖遮掩,将唇上的血痕一并拭去,可,血痕拭得去,唇的红肿却是拭不去的。 这,就是她的初吻。 第一次被男人吻,带着血腥疼痛的记忆。 她到底有什么错呢? 为什么,他要说那个字,罪?是他逼她说的,不是吗? 她是个平凡的女子,她还做不到,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收放自如。 所以,刚刚的吻,是他的惩罚吗? 唇际,还有他肆虐过,留下的疼痛。 但,她还是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。毕竟,说出的话,似覆水,再是难收。 她不后悔说出这些话,她一定要说的。 即便,说了,也不讨他的好。 她就这样俯低身子,直到,他的行仗声走远,才慢慢站起身,一旁,是莫菊的声音: “娘娘,太后还在等娘娘呢。” 莫菊站在那有多久了,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,刚刚她和轩辕聿说话的声音未必会被她听到。但,方才那拥吻,则一定悉数落进莫菊的眼里,也会传到太后的耳中。 不过,是一场戏! 太后希望看到的戏。 这样想时,心底稍稍好过些,她转身,却看到,一侧的回廊上,纳兰蔷伫留在那,正望向她。 她看得懂那种眼神,不过,没有关系。 一点关系都没有。 夕颜再回到殿内,太后已用完膳,坐在几案前,一旁有宫女奉上时令的鲜果甜点。 “颜儿,不过是暂别一会子,别闷着脸,来,到哀家这坐一会。”太后唤她,眼底眉稍满是笑意。 她知道太后在笑什么,方才的情形,定是传到太后的耳中,恁谁都会以为,他和她依依不舍,以吻做别吧? 而她唇上犹留的伤痕,就是彼时‘缱绻’最好证明。 能得到一位君王当着众人之面吻她,这样的殊荣,她难道不该沾沾自喜? 她要的,不就是表面的样子吗? 只有她明白,那个吻,更多的,是对她的羞辱。 “诺。”低低应出这一声,她发现,连声音都仍是颤抖的。 太后牵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一拍: “哀家知道你心里有坎,确实,那西蔺姈的容貌和西蔺媺十分相似,也正因此,哀家不希望她能进入后年待选的秀女名册。” 原来,如此。 哪怕今年,西蔺姈不能参选,三年后,按着规矩,也会进入秀女待选名册。而从太后的语气里,一个容貌不似西蔺媺的西蔺姝都能得圣宠如此,她又岂会容一个翻版的西蔺姈入宫再独占圣宠呢? 西蔺家的女子,显然,不是为太后所喜的。 所以借着给她二哥指婚,正好连削带打把这事一并处置了。 太后这招,不可谓不高。 她比起太后,终究还是差得太多。 此刻,她除了笑,还能怎样呢? 笑吧,惟有笑,能掩饰一切。 一切的言不由衷。 一切的酸涩。 “当然,以侍中在朝庭的地位,你二哥得了他做岳丈,日后的仕途必然一帆风顺。这,是一举双得的事,颜儿,你觉得呢?” 一帆风顺? 是啊,侍中是三省中,门下省的长官,能依赖他,二哥的仕途自不必愁。 可,她更清楚,如今的襄亲王府不过外强中干,与其说是门当户对,不如说,在外人眼中,是高攀。 她的二哥,从小心气就高,这样的亲事,真的是一举两得的天做之合吗? 还是,只是全了太后的心思呢? 也罢,今日,她已经得罪了轩辕聿,若连太后都得罪了,她再怎样小心翼翼,都难保她所要的周全。 “太后替家兄择选的,自然是最好的,只是,臣妾担心,以王府如今的微末,倒是委屈了西小姐。” “委屈?”太后冷哼出这二字,复道,“怎么连颜儿都说出这种没见地的话来呢?” “太后,臣妾逾言了。” “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谦忍了。不过,今日你对姝美人的处置,确是好的,也该杀一杀她的锐气,让她明白,进了这宫,不是仗着皇上的的宠爱,就可以由得性子无所顾及的。” 太后说出这句话,缓缓起身,复道: “不过,西府的三小姐,据闻品貌都是好的,颜儿不必担心。“ 夕颜浅浅一笑,俯首: “太后这般说,臣妾自是放了十个心,臣妾谢太后恩典。” “倘皇上今日颁旨,你二哥明日就会进宫谢恩,你若想见他,就拿了哀家的令牌,往御书房外候着,也替哀家给他道个喜。毕竟,他也算是哀家的远亲侄子。” “诺。” 御书房,没有皇上口谕是不得擅入的,如今有了太后的令牌,自然是不同的。 三年不见,对于二哥,她是牵挂的。 虽然,她怕见轩辕聿。 傍晚前,轩辕聿就颁了圣旨,指婚西蔺姈于纳兰禄,正式册封纳兰禄世袭襄亲王的爵位,并赐金银珠帛,择四月初二完婚。 但,他不会去主婚。 所以,明日,纳兰禄进宫谢恩,是夕颜唯一可以再见兄长的机会。 她打开妆奁的暗格,那里放着一白瓷口脂盒,里面却不是寻常口脂,而是按着药书配的玉肌复原膏。 这是她替母亲唯一能做的事,希望这盒玉肌复原膏能让母亲褪去脸上的疤痕。 可,面上疤痕能去,她知道,母亲心底的那道伤,终究是去不了的。 这一日晚膳后,轩辕聿并未翻牌,独自歇在天曌宫主殿。 一月里,总有五六日,他是不会翻牌的,其余时间,他却是尽到了雨露均泽的帝王义务,哪怕专宠西蔺姝时,也总会轮翻一次牌子。 固然,这一轮,对后宫大多数的嫔妃来说,很可能就是几个月,或许是更长的时间,不过,至少算是个有个盼头。 对于夕颜呢?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盼头是否还如初进宫时那样明晰。 仿佛有些什么,渐渐变了。 这一夜,她数着更漏声,辗转难眠。 翌日,她特遣了燕儿去瞧着,等轩辕聿下朝后,她又捱了一盏茶功夫,待到估摸差不多纳兰禄谢完恩,方命人备了肩辇往天曌宫而去。 守宫门的太监瞧是她,忙去通传了李公公,李公公颠颠地迎上前来,并未等她出示令牌就将她迎往偏殿。 “娘娘,纳兰王爷在里面等着您呢。” 纳兰王爷这四字进入夕颜的耳中,她恍惚地有种父亲就在里面的错觉。 随着李公公亲自推开殿门,她看到,殿内,伫立的那抹赭色的身影,是那么年轻,微侧过的脸,让她明白,只是她的二哥纳兰禄。 “劳烦李公公了。”她轻声谢道。 “娘娘慢慢叙旧。” 李公公识趣地掩上殿门。 她站在殿门那端,纳兰禄转身面对她,嘴角,是一抹讥讽的笑意。 她看得懂这种笑,眉心一颦,纳兰禄已在那边,按着规矩行了礼,甫启唇,却是比笑意更为讥讽的话语: “臣感激醉妃娘娘如此颇费心思替臣指了这门好亲事!” 怎么会这样? 以前在府中时,二哥待她也是极好的。不过三年,难道,真会让一个人的性情如此变化吗? 不,是二哥急于建功的心切使然。 而现在赐婚,显然,他是无法出征明州了。 她慢慢走近纳兰禄,柔声道: “二哥,你腿伤方痊愈,轻易上阵,非但不能建功立业,更有可能——” “更有可能葬身沙场,对吗?醉妃娘娘,我们纳兰府的男子,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!”纳兰禄冷冷打断夕颜的话,语气里带了一丝鄙夷的色彩,“但,却最是厌恶被人当做棋子摆弄!” “棋子?难道,二哥认为我是把你当做棋子吗?那敢问二哥,我的目的是什么呢?” 她没有自称‘本宫’,可一个‘我’字却并不能让她和纳兰禄之间的隔阂有丝毫的好转。 “目的还需要问我吗?醉妃娘娘,在京城,谁都知道西家三小姐是皇上的女人,您竟还让皇上把她指婚给我,言下之意,还需我明说吗?” “二哥!”夕颜竭力克制住自己的语声,毕竟这是宫内,隔墙谁能保证无耳呢? “醉妃娘娘不必再说了,臣今日至此,不过是全了君臣的礼节。就此拜别!” “二哥,女子的名节是最重要的,我相信侍中的千金绝不会如你口中所言那般不堪,若无确凿的证据前,还请二哥谨言慎行!” 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眼见着,纸不包住火,偏就让这副烂摊子由娘娘撂给了臣,来换取娘娘的隆宠,臣,真的是铭谢娘娘的恩德!” 纳兰禄这一语出,语意里满是疏远的鄙夷。 夕颜的胸口一闷,脸上却是不能显出分毫来。 她若显了,只会让现在失控的纳兰禄更以为得了理,所以,她只能继续淡然,继续镇定,继续说出一些,让自己都隐隐怀疑的话。 不,她不该怀疑。 无论轩辕聿怎样,她相信,他不会是一个为了女色忘记人伦的君王。 “二哥,你请缨金真一战,为的是什么?”她悠悠问出这句话,将方才纳兰禄带着戾气的话题一并转了。 “自是建功立业,为国,也更是为了王府。” “既如此,二哥方才的一番话,却是早犯了两罪,妄生非议,只凭自己的臆想,擅议帝君,此为一罪,罪当诛。”夕颜一字一句,无比清晰地道,“二哥对西府三小姐如此不满,还在帝君跟前应下了婚事,难道,是想临堂悔婚不成?如若是,那么,此为二罪,欺君之罪,罪当连坐九族!姑且不论以二哥目前的能力,是否能助得对金真一战的凯旋,仅是这两罪并罚,纳兰王府悉数毁在二哥的手中倒是真的!” 纳兰禄的脸色一暗,语音更见阴郁: “那也总好比借着娘娘的‘福荫’延续一府的兴荣要好。” 这一句话,终是让夕颜的手不自禁地撑住一旁的几案,她的语音渐缓: “原来,二哥是不屑我……” “是!纳兰府从不靠女子进宫为妃来拢得皇恩浩荡,先祖三代至父亲,靠的就是赫赫战功!这才是纳兰王府维系声望的根本!” 夕颜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,这样的时候,她除了笑,还能怎样呢? 面对如此偏执的二哥,她仅能笑。 她不知道,是伤病的蹉跎使二哥这般极端,还是,日益衰败的王府使他急功近利。 不过,都不重要了。 “二哥这么认为,我也无话可说,只是,也请二哥清楚,这圣旨已下,是王府违不得的,否则,连命都保不住,何来为国效力?何来匡复声望呢?” “所以,臣说,谢娘娘的恩德!”纳兰禄脸色铁青的望着夕颜,每一字,仿佛从齿间挤出一样的生硬。 夕颜从袖中取出那盛放玉肌复原膏的口脂盒,递予纳兰禄: “烦请二哥将此物转交给母亲。” 纳兰禄劈手一挥,只听‘噹’地一声,伴随他疏远的声音一并在这殿内响起: “这等东西不劳娘娘赏赐,自父亲去后,母亲也早不再需要这俗物的装饰。娘娘请自留着吧,毕竟,娘娘该比任何人需要这等装饰。” 他躬身,继续道: “若娘娘无事,臣,告退!” 殿门随着他最后一句话的落地,开启,复关阖。 口脂盒,极薄的白瓷质地。她特意选了这种质地,为的就是更好的储放,如今,掉落在殿内的青砖地上,碎成了几瓣,那月白的膏体,流了出来,湮出一丝淡淡的香气。 这膏,配置起来并不容易。 她用了几晚上,待夜深时,才慢慢地做成。 只想尽一分心。 只想这样而已。 禁宫的东西,要带到外面,并不是那么简单,她本想托纳兰禄转交,也省去那些繁琐的手续,现在看来,真的,是白费了。 她的心意,她的心思,在别人眼里,算得了什么呢? 是她的自以为是,总认为,可以撑得起王府的一片天。然,她终究忘了,她不过是个女儿身。亘古以来,男尊女卑了几千年,又怎是说变就会变的呢? 她蹲下身子,将那白瓷捡起,即便,被糟蹋了,她也不能把它留在这。 木然地捡着,她的指尖觉到一疼时,已被那白瓷碎片的刃口割破。 殷色的血一丝丝地从透明的白瓷上淌过,有点疼,不过,只是一点点疼。 夕颜将碎片悉数捡起,取出随身的丝帕包好,复放进袖里,起身,往殿外行去。 甫出殿,李公公躬身在那候着,未待他开口,一旁的回廊内,姗姗走来一宫装丽人,她绾着宫里很少嫔妃会梳的邀月髻,斜插了六朵绿色的梅花,配着那袭水绿的缎裙,确是引人注目的。 这份注目,无疑用了心思,也无疑是为了那一人。 “奴才参见姝美人。”李公公躬身,行了一个礼。 “李公公不必多礼。皇上呢?”西蔺姝抱了一只遍体雪白,双瞳一蓝一绿的波斯猫,站在那盈盈笑着问道。 西蔺姝身后的宫女手中托着一糕点盒。 “皇上正在御书房。” “那不劳烦李公公了,这糕点是皇上最爱用的,我亲自端进去给皇上罢。”西蔺姝说完这句话,眸华移向夕颜,笑得愈是妩媚,“参见醉妃娘娘。” 夕颜拢了一下袖子,淡淡道: “姝美人身子大安了?” “劳烦娘娘担心嫔妾的身子,嫔妾仅是心里有所不安呢。”西蔺姝逼近夕颜,在她耳边吹气若兰地道,“娘娘撤了嫔妾的牌子,就以为嫔妾见不得圣面了吗?” 夕颜并没有任何愠意,语气里也静到止水无澜: “姝美人,这是你该对上位说话的口气吗?如果是,本宫只能说,昔日负责教诲姝美人的管事嬷嬷该罚,如果不是,还请姝美人记着,宫里的一切事,都不要只看表相,否则,连累的不仅是自个,还有真正关心你的人。” “多谢娘娘提点,也请娘娘记着,皇上的宠比之后宫的权,其实,才是我们为妃最根本的保障。娘娘应该比嫔妾更清楚,皇上对娘娘是宠还是其他,所以,嫔妾也奉劝娘娘不要以为得了一点的权令,就要限制任何人,否则,万一触怒了天颜,可不是娘娘您能担待的。” 夕颜依旧容色不惊,她没有再理西蔺姝,缓缓回身,道: “臣妾叩谢皇上准许臣妾得见家兄,臣妾告退。” 轩辕聿正站在御书房那侧的台阶上,目光深邃地凝着她们。 西蔺姝的这点小伎俩,真的,没有使对地方。 她不是那么容易被激怒,也不是那么容易冲动地去做任何事。 更何况,今日,她的心,忽然,就冷了。 那种冷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,一丝一丝的,浸染得,她连每呼出一口气,仿佛都能在这暖融的三月,寒冻成冰。 她漠然地俯身,指尖的血把雪色的袖摆染上几许红晕,可她全然不在意。 还有什么,该在意呢? 她做的,真的,都是错吗? 王府,若要靠她这样一个女子维系,是耻辱吧。 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以为是。 她闭上眼睛,睁开时,她看到,轩辕聿挥了一下袍袖,示意她退下。 她转身,依旧平静无澜的走出天曌宫。 心里堵着的那隅地方,却没有因这一走出,有丝毫的松开。 她知道,自己还是计较的。 做不到淡然。 当所做的一切,只换来亲人的不理解,甚至不屑时。 她怎能不计较呢? 不过,再怎样计较,眼前这份圣恩隆宠的假象,却还是她必须要维持下去的。 必须的……

这一夜的承恩,终是以一种十分奇怪的方式结束。 醉妃于龙榻上呕吐,浑身过敏起了疹子,导致不能承恩,被送回冰冉宫。 这样的描述,在选秀的翌日,以一种极快的方式传遍了诺大的禁宫。 甚至于,比选秀更令宫中的嫔妃们注意。 当那自请于暮方庵祈福的醉妃被太后一道懿旨接回宫时,她们是惧怕的。因为,这无疑代表了宫里一种风向的转圜,这种惧怕,随着醉妃,抵达禁宫时,愈发有增无减。 三年了,庵内清苦的三年,并没有让醉妃的容貌有一丝褪色,反是惊为天人一样。 这,怎么能让她们不怕呢? 她们相信,轩辕聿是喜好美色的,得宠三年的姝美人,倚靠的,不就是那张脸吗? 所以,如今的醉妃,让她们怎能不担心呢? 毕竟,三年前,碍着她守孝,轩辕聿撤了她的牌子,如今,对于这位帝王来说,还有什么可顾及的呢? 她们,不能不怕。 因为,这,或许就意味着,她们在禁宫内的煎熬将变得更加遥遥无期。 那些新鲜明媚的秀女,不管怎样,还是会循着惯例,得到一次侍寝机会,对于她们来说,连这样的机会或许都不将再得。 属于她们的牌子,只会蒙上更深的尘埃。 虽然,在这宫里,有宠有孕的嫔妃都不会活得太长,但,姝美人不是个例外吗? 她们也有理由相信,自己会是下一个例外。 值得庆幸的是,这位醉妃显然还是福薄的,侍寝当晚竟会发生这样的状况,终于让她们松了一口气。 她们甚至可以预见到,醉妃现在懊悔万分,又无可奈何的样子。 但,此刻的夕颜,却是淡然的。 今日,她借着身子过敏,已命离秋禀于太后,婉推了两仪殿选秀一事。 当然,这仅是其中一个目的。 她要的,还有短期内不会再晋位份。 她的位份已太高,再晋,就是正一品妃位。 高处,不仅是不胜寒,更会让她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,或许,还有丢了性命。 而她,并不能有事。 看似隆宠的圣恩,或许是维系家族的一种选择,却不是唯一的。 尤其在如今的后宫,明哲保身,是最重要的。 毕竟,回宫这三日,她趁闲暇时,翻阅过相关宫里记事的卷宗。 翻阅的结果,只向她透露出一个讯息:木秀于林,风必催之。 三年前,她被晋为妃位的翌日,丝履底部被人动了手脚,导致她坠落谷底的事,她怎么可能忘记呢? 她相信,这双丝履是在别有用心的宫人听到她要往麝山去时,才被换上的。 也就是说,在她刚进宫,有人就为了她准备了这份‘见面礼’。 现在,二哥马上就能随军拉练,等到他真正能继承父亲的军勋,对于她来说,一切的付出,都是值得的。 有什么,比家人安好,更让她期待的呢? 然,这份期待,随着负责选秀的女官躬身进来,转变成愈深的不安: “娘娘,这是今日应选秀女的名册,太后吩咐让奴婢呈给娘娘御览。” 离秋伸手接过这份名册,递于夕颜。 夕颜接过,淡淡看了一眼,手,随着这一眼,却滞了一滞: “襄亲王庶女纳兰蔷,年十三岁。” 竟然会有她妹妹的名字,这是她没有想到的。 即便妹妹也到了应选的年龄,但,按着祖制,庶女并非是一定要参加选秀的。 可,她忘记了,并非人人都视进宫为一种负担,于侧妃莫兰来说,纳兰蔷进宫或许更意味着一种在如今的王府可以为所欲为,呼风唤雨的资本。 夕颜合上那本名册,太后命人把这份名册现在呈给她看,其中的意味,她知道。 太后,对昨晚她的侍寝十分地不满。 她使的这些小心计,又怎能瞒过太后呢? 而她,也知道,是瞒不过的。 一如,她始终是要承恩的,不过是时间的问题。 只是,她没有想到,这么快,太后就会用这种法子,让她妥协。 睿智如太后,果然清楚她的软肋,并将软肋为其所用。 “替本宫备辇。”她将名册还于那女官,吩咐道。 “诺。”离秋应声道。 夕颜的手抚上脸颊,还有红疹未褪,她以白色的纱巾遮面,上辇,匆匆往两仪殿而去。 未进殿,就瞧见,殿外立着鸾凤华盖。 宫内能用鸾凤图案的,惟有太后和皇后,如今,中宫空置,那么,必是太后在殿内。 随着通传,她缓缓步进殿内。 纳兰王府,她一人进宫就可以了。 因为,禁宫深深,并不是纳兰蔷该待的地方,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生性内向懦弱,根本不适合这嗜血于无形的宫廷。 所以,哪怕,侧妃莫兰背地里会咒她,她也要阻去这事。 值得庆幸的是,现在,第一列秀女还未觐见,一切都来得及。 跪拜如仪间,只听得太后的语意从殿上悠悠传来: “哀家听闻醉妃昨晚侍寝,却突然身子不适,今日,哀家已准你在宫中歇息,怎么反又来了呢?” “回太后的话,臣妾早起略觉好些了,恰女官呈来名册,臣妾记着太后的吩咐,不敢相违。” 她乖巧中带着惶恐地说出这句话,依旧跪叩于地。 “哦,是么?看来醉妃还是把哀家的话当话的。既如此,地上那么凉,跪着万一又起了病,倒是哀家的错了。莫菊,扶娘娘起来,赐座。”太后顿了一顿,复转向轩辕聿道,“皇上,今年选秀的日子虽延了两月,但,更让司礼局用心择选了这五十名秀女,其中不乏绝色,连哀家看了前日画师送来的图象,都觉得甚是不错呢。” “今日有母后陪同朕一起择选,相信,选入后庭的女子,必是甚和朕意的。”轩辕聿淡漠地说出这句话,吩咐道,“小李子,开始罢。” 李公公得命,随着尖利的嗓音在殿外响起,夕颜仿佛又看到那一年,她也是这样,一步一步,走进这殿内,却不想,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嫔妃。 五十名秀女,每批两人,依次进殿,这两人中,可能同时会被留用,也可能,一个都未被留用。 不过,皆是帝王的一念之间罢了。 太后显然对这次协同选秀颇为兴致勃勃,而轩辕聿却是淡漠的。 夕颜坐在他的身侧,目光始终不敢去瞧他。 不知道为什么,经过昨晚,她对他,竟然起了一丝莫名的感觉。 不敢看他。 是的,不敢。 但,要面对的,始终还是要面对。 随着司礼的太监尖声道: “襄亲王幺女纳兰蔷,年十三。” 夕颜的目光终于凝向,殿外缓缓走来的那抹倩影。 纳兰蔷戴着白纱毡帽步进殿来,按礼叩拜。 “带露蔷薇入夜香,”太后吟出这句诗,笑道,“只不知,你是否当得起这带露垂怜之态,脱掉毡帽。” “诺。”纳兰蔷脱下遮住娇容的白纱毡帽。 夕颜望向她同父异母的妹妹,三年未见,她确实出落得婷婷玉立,虽不加修饰,也算是这届秀女里出类拔萃的。 “醉妃,你看如何?”太后骤然发问。 果然,还是问了。 这一问,无论她怎么回答,其实,都没有任何的意义。 太后要的,只是看她的反映,如此罢了。 即便这样,她却还是要答的,否则,更是逾礼。 “回太后的话,应届秀女皆经过司礼局层层选拔,自然资质出众。”她答得很是乖巧。 “哦?这位秀女,似乎是醉妃的妹妹吧,看来,纳兰王府要出两位皇妃了。”太后似漫不经心,却字字犀利地道。 夕颜的心一沉。 她不可以让妹妹进宫,不可以。 “太后,臣妾有禀。” “难道醉妃不认同哀家的建议?” “臣妾不敢,但,臣妾有句话,却不能不说。臣妾这个妹妹自幼礼仪欠妥,连家父昔日都十分头疼,臣妾不能只顾包容妹妹,而忽略选妃以德为先。” 夕颜眉心一颦,硬是说出这句话,她看到,纳兰蔷的脸随着她这一句话,顿时变得煞白。 惟有如此,她才能保住这个妹妹。 哪怕,她要担上嫉妒的虚名,也无所谓。 “哦,原来醉妃是为这个担心啊,确实,哀家起初也担心,再选到些不省事的,坏了后宫的风气,不过,既然是醉妃的妹妹,哪怕,自幼欠缺,后天总归是可以弥补的。”太后笑意愈深,转望向轩辕聿,“皇上,你觉得呢?” 第一次,夕颜主动凝向轩辕聿,她希望能从他的口里听到拒绝。 第一次,他随着她的目光,淡淡地望向她,不过只是一瞥,他的薄唇轻启,语音是冷漠的,这份冷漠一并将夕颜的心浸染: “母后觉得好,何必再问朕。” “既然皇上这么说,记下留用。”太后仍旧笑着,她笑着说出这句话,笑着看到夕颜蒙面的白纱在轻轻地颤抖。 她,要的,就是这样。 任何人,若违逆了她的旨意,就得付出代价。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,没有人可以例外。 纳兰蔷躬身谢恩,退出殿外,站在她身旁的那名秀女并没有留用,与她一并躬身退出殿外。 在下一批秀女进殿前,太后睨着夕颜,道: “坐了这会子,就觉得乏,看来,哀家真是老了。醉妃扶哀家去歇息一下,这里,交给皇上吧。今年,看来秀女的资质确是比往年更值得期许。” “诺。”夕颜只说得出这一字,起身,太后的手已搭在她的腕上。 “皇上,好好选,让咱们如今这暮气沉沉的后宫,也热闹热闹。” 轩辕聿却没有再说一句话,他墨黑的眸底,隐隐有一丝深蓝洇出。 夕颜没有看到他此刻的眸光,从刚刚那次对视后,她不再去看他。 因为,没有看的必要了。 她扶着太后的手,转朱阁,隐约可看到,秀女待选的那殿里,依旧是丽影憧憧,进宫为妃,或许在大多数人心里,始终是光耀门楣的事。 在她心里,其实,何尝不是呢? “醉妃,你知错了么?”太后悠悠启唇,饶是这样一句话,她却看到夕颜并没有一丝的惊惶。 “臣妾福薄,有负太后的费心安排。” “是福薄,还是你有心拒恩呢?”太后止了步子,站在回廊的转角处。 廊檐上,有金铃迎风发出悦耳的叮叮声,这些声音,遍布于整座禁宫,也是关于春日暖风,最完美的一道诠释。 但,这些完美,不过是表相罢了。 一如,金铃会褪色。 再美的容颜,也会褪色一样。 太后要的,不过是她此时的姝颜国色罢了。 “太后,臣妾知道,得到皇上恩宠对臣妾来说,有多么重要,只是,昨晚,真的事出有因。” 原来,口是心非的话,也可以说到这样的真诚,仿佛,她心底想的,就是这样的。 “哀家看,这事出有因,不过是醉妃深谙集宠于一生,即集怨于一生的道理吧。”太后冷冷说出这句话,搭在她腕上的手加了些许力,“当然,哀家要看到的,就是这宫里,没有任何人专宠,醉妃,你可明白?” “臣妾明白。” “最好你真是入了心的明白。倘若你不明白,哀家相信,不用哀家调教,纳兰蔷也会明白。”太后的眸光望向不远处的树荫下,有一名宫装女子缓缓行来,复道,“因持宠生娇,让选秀拖延两月方举行的事,哀家希望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 夕颜听离秋提起过,因正月里,西蔺姝畏寒,轩辕聿启驾陪她往热河的行宫,不知怎地,延误了归来的日子,方让这次选秀延期。 至于详情,离秋不愿多说,但她隐隐猜得到里面的含义。 怕是西蔺姝并不愿这场选秀的发生。 可,换来的,不过是延期。 太后为什么急急召她回来,也是源于这一层吧。 只是,为什么,太后就能断定,她能平分这恩宠呢? “颜儿,你很美,也很聪明,就象哀家年轻时一样。哀家相信,你想做的事,一定是可以达成目的的。”太后拍了拍她的手,继续笑着道,“皇上是哀家的儿子,他是怎样的人,哀家最清楚,哀家更相信,纳兰家的小姐是最适合他的。” “太后,臣妾会照您的意思去做,可,臣妾不希望自己的夫君同妹妹分享。” 她挑明这句话,用女人嫉妒时所惯用遮掩的语气说出。 然,她的伪装,却还是逃不过太后的洞悉。 “只要你一日握住皇上的心,那么,纳兰蔷一日就会安稳地待在宫里,但,哀家清楚,你真正担心的——”太后凑近她的耳边,旁人看来,不过是替她正了一正髻边的金钗。惟有她知道,这正钗的刺进发髻的疼痛,是直抵心底的,“入了这宫的女子,很多,都会死去,有些,是犯了事,有些,是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,你担心,你的妹妹,成为下一个,是么?” 未待夕颜应答,太后语声转厉: “哀家最不喜欢别人诳骗哀家。” “是,臣妾不希望身边的人有事。”夕颜咬紧唇,低声道,“所以,太后,可以答应臣妾么?” “你是在和哀家谈条件?” “是。太后既然对臣妾说得这么明白,想必臣妾也值得太后这般做吧。” “那要看看,你替哀家做的事,是否值得哀家为你庇护这些人。当然,不止你妹妹,还可以包括,纳兰王府所有的人。”太后眯起眼眸,盯着夕颜道。 离这么近,隔着面纱,她仍能瞧到夕颜原本吹弹可破的肌肤上起了点点的红疹。 当一个女子,可以不惜以自己的容貌,去做为赌注时,注定,这女子的软肋,会很少。 所以,她不能放过,这么好的一个软肋。 如果,她的儿子,注定,逃不过美人劫,她希望是眼前的这名女子,也不愿意,是西蔺家的任何一名女子! 夕颜的手托住太后的手,她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道: “从此以后,这宫中,绝不会再有人专宠。” 太后笑着将她发髻的金钗拔下,道: “这金钗太俗了,过几日,就换成步摇罢。” 金步摇,在宫里,惟有正一品妃位方能佩戴。 夕颜听得明白太后的意思。 “太后,臣妾并不适合戴金步摇。” “是的,总归是你的,避不过的。”太后悠悠说出这句话,“既然,你不愿现在晋,那么,待到你怀了皇上的子嗣后,一并晋了罢。” 这句话后的份量,夕颜听得明白。 但,她宁愿是不明白的。 “嫔妾参见太后。” 一清亮的女子声音响起,夕颜转眸,看到,一抹她并不陌生的孔雀蓝出现在近处那簇绿梅的树影里。 “是姝美人啊,免礼。” 太后手一抬,原本握着的金钗恰不慎落在了地上。 西蔺姝淡淡一笑,并不俯身去拾,只看着太后边上的女官,道: “莫菊,太后的金钗掉了。” “不过是一枝金钗。”太后的丝履从那金钗上踏过,“既然脏了,就不必再拾了。” “太后,小心咯脚。”西蔺姝欠身退至一旁,她望着夕颜,笑得更加明媚,“这位,该是醉妃娘娘吧,嫔妾有礼了。” 她只稍稍福了一下身,并未按着规矩行礼,太后的余光睨向夕颜。 夕颜瞧见,西蔺姝的发髻上赫然别着几朵梅花,如果她没有记错,那日选秀时,沉默不语的那名女子正是她。 不过短短三年,看上去,她的性子,不知是变了,还是本来就如此呢?: 夕颜扶住太后的手,手里的分量,让她知道,现在该说什么话。 哪怕,被人误解,又怎样呢? “太后,您不是累了吗?臣妾扶您歇息吧。” 对于西蔺姝的行礼,她只做未见,径直,扶着太后的手,往前行去。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。 带着剑拔弩张的局势。 她知道,西蔺姝是不喜她的。 没有一个女子大度到,可以和任何一名女子分享所爱的男人。 是的,仅从西蔺姝望向她的目光里,再如何掩饰,都泄露了一种情愫,西蔺姝应该对轩辕聿该是有感情的。 真好,至少,还能在这禁宫拥有一份感情。 对于她来说,始终是不可得的。 既然得不到,她不会耗费心力在嫉妒上,她所有的心力,只为了王府。 这,就是她最大意义。 很可悲。 但能让家人幸福,仅牺牲她一人,又有什么关系呢? 她和西蔺姝擦肩而过时,她没有瞧她。 就这样,擦肩越过。 “颜儿,金真族屡犯边疆,明州是越来越不太平了,眼瞅着,一场恶战难免啊。”太后仿佛不经意地提到这句话,却让夕颜扶住她的手滞了一滞。 “哀家听说,昨日早朝,你二哥倒是主动请缨,这与你当初自请去暮方庵确是有几分相象,不愧皆是襄亲王的子女,果然让人值得寄予期望啊。” 二哥这么急于建功立业? 但,他的腿伤方愈,怎么可以呢? 战争是残酷的,而他是纳兰王府仅存的唯一男丁。 纳兰王府的男子,虽生来为了浴血杀敌,祖训也是如此,可,她还是不能做淡定,淡定到,面对二哥腿伤初愈的出征,无动于衷。 “不过,哀家和皇上说了,你哥哥身子才大好,即便要为国立功,也不急于一时,算着,你妹妹都进了宫,你二哥至今却尚未娶亲,别生生耽误了。你如今回来了,也替他掌掌眼,看哪家的小姐匹配的,与哀家说一声,也算成全了一桩美事。” 太后这番话,连削带打,她自然听得明白。 惟有她按着太后所要的那样去做,这些话,才会边成王府的福荫。 否则—— 不,没有任何否则。 “诺。”她低低应声。 这初春的风,却还是这么乍暖还寒,乍暖还寒…… 当日,轩辕聿就颁下圣旨,共选出十五名秀女进入后宫,初封的位份也都在美人之位,于三年前并无两样。 只有一人是特殊的。纳兰蔷被册以女史,这份特殊的缘由是她必须随奉太后于慈安宫。 所以,当然,没有人会嫉妒这样一份特殊。 这一年的选秀,似乎很平静,但,平静下的暗潮汹涌,终是在天永十三年,这个乍暖还寒的春日,拉开了序幕。 是的,乍暖还寒。 王妃陈媛因着这份寒,甚至还穿着袄裙,一路由莫菊引着,往冰冉宫而去。 今日,是她额外得了太后的恩旨,在阔别三年后,第一次,进宫去见她的颜儿,她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,这份欣喜使得三年来,始终困绕在她心头的阴霾稍稍淡去些许。 “王妃娘娘,一会见着醉妃娘娘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不用奴婢提醒王妃娘娘了吧。”莫菊的声音冷冷传来,让陈媛脸上不自禁露出的笑意终是尽数敛去。 陈媛轻轻颔首。 她当然知道,怎样对她的颜儿才是最好的。 这大半辈子,就这么过了,繁华尽处,她剩下的,也惟有颜儿和禄儿了。 当冰冉宫出现在眼前时,莫菊停了步子,望向她,道: “太后在慈安宫等着王妃娘娘,一会奴婢再来接您。” 说完,莫菊躬身退下,与此同时,开启的宫门里,一雪色的身影匆匆奔出。 “颜——”陈媛只念出这一个字,忙噤声,恭敬地行礼:“妾身参见醉妃娘娘。” 这一语,让急奔至她跟前,才喜笑颜开,欲待相唤的夕颜分明滞了一下,一滞间,她意识到,自己刚刚,确实是失礼了。 哪怕,再不愿,但,当着众人的眼前,她还是要维系这种虚伪的礼仪。 “快起来,王妃不必多礼。”她扶起陈媛,手,微微颤抖。 这份颤抖,随着陈媛抬起脸来,终于化为更深的震惊。 陈媛的右脸,一条长长的疤痕,蜿蜒的伏在那,让原本娇美的脸,变得狰狞无比。 “这,是怎么回事?”夕颜望着陈媛的脸,一字一句地问。 陈媛的手抚到那条疤痕上,她知道再多的脂粉都掩不去,可是,这,真的不重要。 纵然,以前的她,确实爱惜容貌胜过生命。 “娘娘,不碍事的。” 夕颜没有再说话,她只默默地扶住陈媛,进得殿去。 甫进殿,她便摒退众人,扶着陈媛入坐上座,然后,她就这样跪伏于陈媛的膝前,象以前在王府时那样,低低唤了一声: “娘亲——” “傻孩子,娘亲没事。”陈媛竭力让自己的脸上带笑,依旧如往昔一般温柔地抚着夕颜的发髻。 但,终有些东西,不能再似往昔了。 譬如,她的颜儿,如今梳着这高高的宫髻,再不是王府时梳的垂髻。 “怎么会没事?娘亲脸上的伤痕究竟是谁做的?侧妃么?” “不,孩子,不是她,是——”陈媛犹豫了以下,遂轻轻笑道,“是你父亲出殡那日,我不该跟着去,被那血莲教所伤。” 一语落,夕颜的脸色一变。 血莲教,轩辕聿那所谓的诱敌之策,还是伤到了她的母亲。 不过只是一暗,夕颜的手轻轻抚到陈媛的脸上: “娘亲,还痛么?” “颜儿,不痛,一点都不痛了。” “娘亲,是颜儿没有好好照顾你,是我的错。”夕颜说出这句话,竭力抑制住眸底的雾气。 难得的见面,她不能哭。 哭,除了增加伤悲之外,没有任何用处。 陈媛看着夕颜,她的眉心,皱了一下,旋即松开。 再难启唇,她终究是要说的。 “颜儿,看到你如今这样,为娘就放心了。只是——” “怎么了?” 夕颜看到陈媛的眉心皱起,而这三年清修的日子,她所能知道关于家人的情况,不过是点滴。 不过是,她们还安好。 “你二哥执意要随军出征讨伐金真族,你也知道,他腿伤刚好,为娘真的担心他再有什么不测,让我拿什么脸去地下见你爹啊。” 这句话,和太后说的意思是一样的。 这样的意思,让夕颜明白,二哥急于立军功的欲望是这么迫切,他定是想尽到这三年来所耽误的一些职责吧。 只是,现在,真的是一个好时机吗? 三国分立的天下,常年无战,虽然对于武将来说,太过安乐,会消磨他们的斗志,更容易让成长中的武将一事无成,默默无为。 但,即便怎样,带着初愈的腿伤出征,始终,是一种欠缺考虑的表现。 “娘亲不用担心,太后昨日还和我提起过这事,太后说了,会从家世相当的应届落选秀女中,指一名给哥哥,待哥哥大婚后,再做其他打算。说不定,这一成婚,哥哥的心收了,念着嫂子,反倒不那么急躁了。” “话是这么说,可,你也知道,你哥哥的心气,让我怎能不担心呢?” “娘亲,凡事都还有皇上,不是吗?只要皇上不允,哥哥再坚持,也是无用的。” “颜儿,皇上的主意,又岂是我们能揣摩到的。”陈媛颦了一下眉。 “娘亲,你忘了,女儿如今是皇上的嫔妃,这件事,我自有主张。”夕颜故做轻松地,笑着宽慰陈媛。 其实,她并不知道,对这件事的把握有多大。 “你这么说,我确是放心了。颜儿——”陈媛继续轻柔地抚着夕颜的发髻,道,“你也知道,蔷儿进宫了,这也是莫兰的意思,她总觉得,倘若蔷儿不挣个出头的脸,她在王府就朝不保夕。所以,我由得蔷儿参选。你们是姐妹,以后,能照顾她一点,就多照顾一点。好么?” “妹妹得太后赏识,日后定会出人投地。只是,侧妃的为人,想必娘亲也是清楚的,我什么都不担心,就怕她——” “没事的,哪怕王爷不在了,我毕竟是正妃,她能逞的,不过是口舌之快罢了。为娘却也担心你,毕竟这深宫里,到处都是吞人的陷阱,娘真的担心,颜儿——“ “呵呵,娘亲,好了啦,再担心来担心去,难得一次见面,倒弄得悲悲凄凄的。”夕颜凝着母亲脸上的伤痕,竭力笑着说。 “好,好,不说这些,是为娘的错,越想开心,就越是担心不该担心的。” “嗯,娘亲,女儿让膳房做了些点心,娘亲一定要好好尝尝。” 这难得见面,是太后的施舍,所以,对于夕颜来说,是分外珍贵的。 当然,此时,也有人在企求着一些施舍。 慈安宫。 “太后,念在奴婢以前也曾伺候您这么长时间的份上,求太后念在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,赏蔷儿一个好的前途吧。” “难道,跟着哀家不是个好前途?”太后冷冷地睨了一眼跪于地的莫兰,道。 “太后,奴婢不敢对您说诳话,要诳,也是诳不过的,奴婢只知道,女子得到夫君的疼爱才是好的,奴婢没有得到,所以,奴婢希望奴婢的女儿可以得到,太后,能体谅奴婢这份为人母的心吗?” “莫兰,哀家不会委屈你女儿的,只要你对哀家忠心,有哪一样,哀家没让你如意呢?” “但,毕竟醉妃是陈媛的女儿,她在府里时就不待见我们母女,奴婢怕——” “没有什么可怕的,毕竟,哀家才是这后宫真正做主的人,你下去罢。”太后挥了挥手。 陈媛该来了。 一步一步,她一直算得那么准,不会容许有任何的脱环。 太后微微眯起眼睛,浮出一抹莫测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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